21
被带到匈奴王帐后,什么转机都没有出现。
刘豹是匈奴王与汉人所生,本来不可能成为左贤王,这相当于匈奴的太子之位,奈何他相较其他弟兄战功卓绝,又有养母大阏氏去世后留下的遗产,一跃成为匈奴王下第一人。
但这也注定在匈奴王帐这片地方,多的是他的敌人。
等待着把他拉下马的兄弟们、厌恶他的王帐阏氏们,以及忌惮他的亲生父亲……
与其说这里是刘豹的家,不如说是他的困兽笼、炼蛊场。
而我作为刘豹带回来的汉人女奴,他们任何一个捏死我都跟捏死蚂蚁一样简单。
当然,这些人里也包括符嫣早就提醒过我的刘豹的女人们。
他的女奴有十几个,胡汉皆有,正式的妻子只有两个,都是陪嫁了大片草场与部族人口的匈奴女人。
我们到的那天,他的妻子用马鞭鞭打他的女奴们,将冰川流下的雪水泼到她们身上,那些女人们用额头触地,卑微瑟缩地用各种语言求饶。
没有原因,或者说,原因不重要,她不开心刘豹又带了女人回来,所以找个人发火而已,女奴等同牛羊,鞭笞牛羊需要什么理由呢?
当场就有一个女人直接被打死了,匈奴女子骑射了得,手下的马鞭用尽全力,直接打烂了她的脖子,一道深深的贯穿伤从下巴到后颈,在雪地里涌出暗红的充满恶意的鲜血。
我终于明白符嫣所说,她们会把我撕碎是指的什么了。
人都怕疼,也怕死,想要避免那种可悲的命运,只能向刘豹摇尾乞怜,乞求他保护自己——这大概是符嫣一直以来的做法。
可惜,我却不能照着她的办法苟活,因为两位夫人看我第一眼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想死的时候匈奴不让我死,现在我想活下去,却又时刻小命不保。
我蓦地想起小时候爹爹带着我和一大家子人在山林里东躲西藏,每天早上起来都给自己卜一卦,要是卦象好,他就拈着胡须笑,「天无绝人之路!」要是卦象不好,他就将龟甲胡乱收起,「鬼神之说,果不可信!」
一直到被董卓征召之前那段时间,爹爹每天都还会担心自己没命。
后来到了京城,日子好过一点了,但董卓倒行逆施,爹爹一样有朝不保夕之感。
最后没死在董卓手里,却被王允砍了头。
他还是没能修完汉史,没能整理完古籍,也没能教出一个合格的弟子,唯一放心不下的女儿如今还流落到这个地步。
我不由得想,如果是爹爹在这里,他会怎么做?
他为了修完汉史,可以主动求王允砍掉他的双脚、脸上刺字,做个罪人、残疾也无妨,只要活着,就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那么我为了活下去,又有什么做不得?
于是,我卑微到近乎虔诚地跪在刘豹的妻子们面前,诉说我的不堪与低贱,满足她们除了肉体折磨外精神的凌虐欲望,求她们放我一条生路。
回帐篷的路上,符嫣夸我,「你看起来能活得长久。」
「希望我们都能活得长久。」
我在匈奴的生活就是这样开始的,危机四伏、晦暗无光。
22
我开始像个正常的奴隶一样生活,被安排做各种各样的事情,打扫、刷碗、洗衣服,把自己裹得跟个粽子一样围着冰川打转。
乳母曾经说,只要一个地方长过冻疮,以后再受冷,那里就比其他地方都容易再长。
我伸出手指,指尖那里和当年一样长了冻疮,我像在从前在绣绷前就着月光比画一样,在雪地里写着自己的名字。
只有蔡琰,再也没有曹操。
倒也不是奢求什么奇迹出现,只是时不时地提醒一下自己:你是蔡琰,蔡邕的女儿。
你可千万别认输。
偶尔我也会去放牧牛羊。
以前读书,羡慕无边草原无际辽阔,等到自己做了这差使,才知道是无边羊粪无际苦寒。
我抱着小羊自言自语,「小羊啊小羊,知道什么是理想与现实吗,理想是昭君出塞,现实是苏武牧羊。」
小羊听不懂,「咩」了一声蹦蹦跳跳去找它娘了。
小羊还有爹娘,还有家,我没有了。
晚上刘豹来找我,我说我是苏武牧羊,他骑在我身上摇得整架床都在响,他说:「你是本王的马,美人马。」
我心里想,去你妈的,我是你爹。
嘴上却还是配合他该叫叫该求饶求饶,脸皮这种东西只要丢了一次,之后就容易多了,刘豹现在还记得我,是好事,哪天他忘了我了,那个被马鞭打死的女奴就是我的下场。
但是那天晚上很奇怪,刘豹完事儿了没走,趴在我身上一声不吭,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我感觉他想跟我说会儿话,但是我并不想。
夜晚很安静,只有火炉里碳火爆开的声音和帐篷外远方的几声狼嚎,我和刘豹相互依偎,是那么亲密的模样,可彼此心里想的大概是天差地别。
「老二跟我要符嫣。」
刘豹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但是既然提了,就不是无关紧要。
「你要把符嫣送人?」
刘豹盯着我,目光跟荒原上的野狼一样。
我吓得颤了一下,「她跟了你那么久……」
符嫣跟我说过,她十四岁就被送给刘豹,十五岁做了她的女人,怀过三个孩子,全部流产了。如今她二十四岁,跟了刘豹十年。
「跟了我再久,还不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蔡琰,你和符嫣是一样的。」
我听明白了,原来是符嫣同意了被送走。
刘豹莫名其妙在我这里发了一通符嫣的火,我战战兢兢过了一夜,生怕他一气之下把我脖子拧断了撒气,第二天他一走我就去找符嫣。
「你真要走?」
「我本来就是礼物,被送来送去很正常。」
我看符嫣面无喜色,不像是自愿去刘豹那个暴虐哥哥那里的样子。
「你可想好了,他那个二哥连自己的夫人都打死过。」
「没区别,在哪里都一样。」
符嫣没和我多说,很快就有人来帮她搬行李,离开刘豹这里。
那段时间刘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暴躁起来,他一直觉得符嫣只是个女奴,从来没有意识到,十年的时间已经足够这个女人进入他生活的方方面面,成为他习惯的一部分。
符嫣走后,伺候的奴隶他不喜欢,两个夫人也碰了一鼻子灰,从前她们从来不许我做刘豹屋里的事情,在这个时候也管不上了,为了丈夫生活得舒心一点,让我去他那儿伺候。
我也终于不用再放羊了。
23
刘豹那里有一些书简,不成体系,但已经是匈奴这里少有的齐全。
他是汉人女子所生,王帐诸人很忌惮他的汉人血统,所以他一直努力表现得像个纯血匈奴人,像他的兄弟们一样骑马、打猎、玩女人、吞并部落、烧杀抢掠。
汉女纤弱娇俏,许多匈奴贵族都会养一些,但刘豹谨慎到从不让汉人女奴在自己的帐篷过夜,每次都来我的小屋找我,仿佛偷情一般。
对待汉人他下手也尤其凶狠,我还记得第一次见面,他的战马上挂着十颗人头,恨不得把「我对他们毫无感情」刻在脸上。
可也是这个人,让烧了我的书的乱兵自尽谢罪。
所以他很矛盾,矛盾自己的身份到底是匈奴还是汉人。
但他也很坚定,他必须要成为匈奴王,不然唯有一死。
我收拾书简时,他看见了,大概是想起我的家传书简被付之一炬的事,走到我身边将我手中的书简放回书架,「听说你是个神童,过目不忘,那些书在与不在没有不同。」
刘豹说完这话就呆住了,我也呆了。
我没想到他竟然会安慰我。
「我可以用笔墨把我记得住的书默写出来吗?」
刘豹的喉头哽了一下,声音也低落了一些,「不行,这里是匈奴王帐,注意你的身份!」
「是。」
短短的一瞬间之后,我们又回到了原来的关系,但就是那一刻,很莫名的,我记了很多年。
我感觉刘豹在说出那句话之前,其实是很想答应我的。
他其实很爱那些书,也很希望我能将自己记得的内容默写出来,但是他不能那么做。
他杀人的时候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可对我这样小小的请求,他纠结不已。
不懂怎么了,我竟然想让他开心一点,「我的记性很好,你什么时候想让我写了,我再写给你。」
「滚。」
「是。」
我提着壶去打水,看见几个汉人奴隶在牧羊,冰冷的冬天他们穿着单薄的旧皮袄,脸颊冻得乌青一片,远远看见我这个汉人模样的女子,挤出笑容点头示意——在匈奴,我们这些被掳来的人见了彼此总要笑笑,不这样做的话恐怕谁也支撑不下去,毕竟独自行走于无边荒漠是能把人逼疯的。
可就是这微不可觉的笑,都使得一旁的匈奴人发怒,挥舞着鞭子驱赶他们,不许我靠近。
匈奴人不许我们交流,除了我这种被贵族挑中的奴隶,其余的汉人就像牛羊一样,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永远有做不完的事,挨不完的打,很多人很快就死了,但活下来的还是多数。
我羡慕那些赴死的人,也敬佩那些和我一起求生的人。
我怕他们被打,赶忙跑开了。
跑的时候我努力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流出来,外面太冷,流眼泪会在脸上结成冰,很容易让脸皮皲裂。
我来的第一天符嫣就对我说:千万别哭,哭了会丑,丑了就会被抛弃。
所以一直到离开匈奴,再多的痛我都忍着,很少允许我自己哭。
24
我就这样努力适应这里的生活,偷偷联系家乡的人,想知道那里的消息,但多是徒劳。
刘豹的夫人们找过我几次麻烦,因为刘豹毫无反应,我又跪得麻利,求饶得爽快,她们觉得我掀不起任何风浪,也就不太搭理我了。
浑浑噩噩地过了几个月,再次见到符嫣,是她的尸体。
她死了,被打死的,肚子里怀着一个成型的男孩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