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巫医说哪怕再晚死一个月,母亲死了也能把孩子剖出来,不至于一尸两命。
我却想,都死了也好,省得孩子生下来受罪。
刘豹的二哥特意将符嫣满身伤痕肚皮高高隆起的尸体送回来,像是无声的挑衅,将刘豹的尊严踩在地上。
「主人说,您的女人和孩子都给您送回来了。」
刘豹冷笑,「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他冲自己的护卫说,「把他的手脚砍了给二哥送回去。」
「左贤王,奴才可是……」
刘豹接着说,「把他的舌头也割下来。」
刘豹走到符嫣的尸体旁,用手去触碰她眼角、嘴角、鼻梁处的紫黑色伤痕。
我还记得不久前还对她说,希望我们都能活得长久,可这么快,她就死了。
算算时间,那时候她应该已经怀了这个孩子。
因为离得近,我听见刘豹呢喃,「你不信我……」
自然信不过,符嫣先后怀过三个孩子,全部流产了,她身体健壮到可以与刘豹一起行军打仗,怎么可能连个孩子都怀不住。
还不是因为在她需要刘豹的时候,刘豹从来不在。
她被下毒流产过,被撞流产过,还被罚跪流产过,刘豹通通没有管过,符嫣跟我说的时候猜测,刘豹本来也不喜欢非匈奴血统的孩子。
所以这次怀孕,大概她一开始就没打算好好活了。
她宁愿被送给一个刽子手也不愿意告诉刘豹,带着他的儿子一起离开,不得不说,真是绝妙的报复。
她就是要让刘豹清楚,他究竟失去了什么。
从来不被当人看的人,也有愤怒的权利,只是符嫣太蠢,用了这种无可挽救的方式。
我回想过往种种的时候,突然意识到,符嫣从来没有害过我。
这个人,说着吓人的话,口口声声要弄死我,却连我一根毫毛都没伤过。
听到我刚小产的事,到处为我找药,只要有火都会给我烧一杯热水。
她其实是个很好的人,是我傻,没有看出来。
符嫣,我会带着你那份一起活下去。
我们两个,要活得长长久久的。
25
符嫣的死引爆了刘豹他们兄弟间一触即发的关系,刘豹火化了她的尸体,将骨灰撒在他二哥的帐篷外,用匈奴语念着恶毒的诅咒。
他的哥哥冲了出来,手里提着半人高的巨斧。
刘豹拔刀,两人在帐篷外打了起来。
打斗的结果是刘豹将他哥的巨斧劈飞,剁掉他三根手指,将他的脸踩在脚下,用力碾压。
他脚下的男人骂着我听不懂的脏话,刘豹握刀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因为用力过度,还是因为怒意滔天。
好在刘豹最后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放过了这个打死他的女人和孩子的男人。
他一向都很会克制自己。
回到自己的营帐之后,他独自坐在帐篷里许久,谁也不敢进去。
最后,两位夫人决定让我进去看看刘豹。
我掀开门帘,看见刘豹坐在那里,无喜无悲,就像是睁着眼睛睡着了。
我问他:「天色晚了,要送饭来吗?」
「滚出去!」
「是。」
我掉头就走。
「站住!」
我回头看他,不懂他又有什么吩咐。
「蔡琰,别学符嫣。」
「啊?」
刘豹的声音像是压抑着什么,「我没有不要她……和孩子。」
「可惜她已经死了,再也听不到了。」
「你觉得是我的错?放肆!我是匈奴左贤王,她只是个鲜卑女奴,她有什么资格来挑我的错!」
「是,您没错。」
错在符嫣生得低贱,不配被当人看待,跟你没有一毫关系。
「如果你怀孕了背着我,我会亲手把孩子从你肚子里剖出来,把你挫骨扬灰!你们别想背叛我!」
我心中莫名一颤。
「听到了吗!回答我!」
「是。」
刘豹的嘴大概是有诅咒效果,不久后,我开始孕吐。
26
或许是因为对符嫣那廉价的悔意,刘豹免除了我的所有劳作,安排了奴隶单独照顾我。
这也引起了两位夫人的不满,不过在符嫣的事上她们并不干净,此时刘豹还在气头上,她们暂时偃旗息鼓。
我根本不想与刘豹有孩子,但让我自己去流产,我也做不到。
在冰川边望向遥远的地方,我随时都有抢过马匹逃走的冲动——人说怀孕的人总是不理智的,果然不错,在以前,我绝对不会有这种找死的想法。
照顾我的孩子叫小茶,父母都是掳来的汉人奴隶,她却自小在匈奴长大,不明所以,所以格外快乐。
七八岁的孩子,少有不快乐的。
小茶黑黑胖胖,不到我肩膀高,却能提得动几十斤的水桶,总有人嘲笑她像蛮牛一般,她也不气,依旧傻乐。
她百思不得其解,「姐姐为什么不高兴啊?」
我被她问多了,推脱不了,就告诉她:「我想家了。」
「姐姐的家在哪片草场?」
「不在草场,我的家在一个叫陈留的地方。那里有一幢老宅子,是我太爷爷传给爷爷,爷爷又传给爹爹的。」
「陈留老宅年久失修,能住的房间不多,所以我和乳母一直睡一间屋子。乳母晚上睡觉打鼾,我经常被她吵得睡不着,那时我就会起来看月亮。」
「陈留山林里的月亮很漂亮,老宅的院墙上爬了满墙的花,紫色的和白色的,小时候我要骑在爹爹肩头才能摘得到。」
「老宅的外面有一条小溪,晨起村里人在那里汲水,晌午妇人们抱着木桶去洗衣,小孩子们可以赤脚踩水打闹。」
「我不能和他们一起玩闹,我要在宅子里练字,读书,绣花。」
「但是我挺喜欢的,不管是玩闹还是读书我都喜欢。」
「晚上山色空蒙的时候,爹爹会取出焦尾琴弹,乳母会给我准备夜间的小糕点,有时候是花糕,有时候是面鱼,我可以吃着消夜听爹爹弹琴……」
「哇,姐姐的家真好!不过,什么是焦尾琴?」
「是爹爹偶遇的一块桐木做的琴,他从火里救出来那块桐木,是极好的料子,做成了琴,琴尾已被烧焦,所以叫焦尾琴。琴音清越,是世间难得的好琴。」
「好想听一听焦尾琴的声音……在我们这里也有很好听的乐器的,我阿爸就很会吹笳,我回去学了吹给姐姐听啊!」
「好啊,谢谢你。」
第二天,小茶就从她阿爸那里拿来了一支短笳,「呜呜咽咽」地学起来。
我帮她调整了手势,又教她吐纳,小茶很惊奇,「姐姐会吹笳?」
「不会。不过吹奏类的乐器,大抵是这样的。」
小茶黑白分明的小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我,满是崇拜。
我怀孕无聊,索性和小茶一起学吹笳。
刘豹来看我的时候,我穿着白色的布衣,披散着刚洗的长发,对着远方吹胡笳。
他从身后抱住我,将头靠在我肩上,轻声说:「蔡琰,别想从前了,我会对你好的。」
小茶坐在地上没心没肺地看着我们笑。
我用手抚摸着日渐隆起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明月。
没用的,刘豹。
皎皎明月,昭昭我心,我的心就和万古不变的明月一样,不会变的。
27
因为流产过一次,这个孩子怀相不好,到了六七月份时候,我总是流血,巫医说怕是怀不住。
小茶担心极了,每天都会抚着我的肚子温言相劝,「你要好好的啊,小马驹。」
小茶说,如果怀的是小男孩,就是小马驹,如果是女孩,就是小羊羔。
最近一段时间,她不知怎么断定这是个男孩了。
我的心中有不好的希望,但这话我就不对她说了,怕吓到她。
在这段日子,刘豹因为和他二哥的恩怨,被匈奴王斥责了,他受了罚赋闲,经常来我这里坐。
简直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我劝他,「你父王因你为了符嫣和兄弟出手的事那么生气,现在你还天天来我这个汉女的帐篷,左贤王当腻了?」
刘豹舞完刀,打着赤膊,将木桶里的水往身上淋,水珠沾湿了他眼睫,他斜着眼看向我,「你越来越放肆了。」
小茶及时将绵巾递上来。
我接过绵巾,给刘豹擦拭他身上残留的水珠,一边擦一边说:「是我僭越了。」
刘豹抓住我的手,直直盯着我,「僭越?蔡琰,这么长时间你从不自称奴婢,我不说,你也不改,你真的觉得自己僭越了吗?」
我抓紧了手中的绵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