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你够宽容了,如果像对符嫣那样对你,你已经死了无数次了。」
我深吸一口气,「士可杀,不可辱。」
「怎么,又想寻死了?」
「我死与活,与你有什么关系!」
刘豹的手用了全力,像是要把我手腕捏碎一般,「狼心狗肺的女人。」
可能是孕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又可能是痛狠了,我瞬间落泪,对着刘豹不发一言。
良久,刘豹松开我的手,为我擦干眼泪。
「要做母亲的人了,别这么胡闹,你要是出事了,孩子也活不下去。我子嗣很多,管不到这一个两个。」
我心头猛地一跳,害怕许久的事情终于还是被他说出来了。
这个孩子,到底何去何从……
「听明白了吗,蔡琰。」
「好,我明白。」
刘豹的眼里是少有的怜惜和深情,但这种东西无疑是廉价且毫无保障的,在刘豹走后,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找到了朵夫人,告诉她,我愿意把这个孩子送给她抚养。
朵夫人不像另一位,她虽然也惩罚女奴,但手下没死过人,顶多罚跪责打。
并且,她没有生育孩子。
「身为一个母亲,主动抛弃自己的孩子,你就像一匹豺狼。」
我心想,你错了,就算是豺狼也不会抛弃孩子,而我抛弃了。
「如果我顺利生产,请夫人直接将他抱走,不要让我看见他一眼,听他哭一声。他就是您亲生的孩子,我永远不会反悔。」
「我会的,你这样冷血的女人不配做母亲。」
回去的路上,小茶一边摸着我的肚子一边问我:「姐姐和夫人说了什么?你的脸色好差。」
「小茶,以后只有我们两个,没有小马驹了。」
「为什么?」
「因为……这里不是我的家。」
说完这句话,我终于无法压抑,抱着小茶号啕大哭起来。
28
这个孩子没有流产,也没有胎死腹中,我预设的所有可怕的事情都没有发生,他就那么平静地来到了这个世上。
在他离开我的身体之后,一直守在一旁的朵夫人抱起了他。
我转过头不去看这个场景。
我怕再多看一眼,我就会忍不住夺回我的孩子。
我想起了卫序,那个孤苦伶仃跪在母亲灵堂哭泣的男孩。
我曾经那么恐惧我的孩子也会这样……
我曾经那么看不起凌阙音抛下孩子求死的行为……
我的小马驹哭了一声。
我低吼:「带他走!我不要听到他的哭声!」
那哭声渐渐远去,帐篷里只剩我和小茶。
小茶用热毛巾为我擦汗,我浑身发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痛的。
又过了一阵,我迷迷糊糊要晕过去之际,门帘再次被掀开,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的身上佩刀与铠甲相撞,发出冷漠的声响。
「主人……」
小茶被他一脚踢开。
他站在我床边俯视着我,眼中没有光彩,浓黑一片。
我知道他很生气。
但就如同我被抓来匈奴这件事一样,我没法反抗,每个人总有无法反抗的事情。
我突然笑了。
「你要杀了我吗?」
刘豹没说话。
「我猜你不会的。你可能还不懂,你已经爱上我了。」
刘豹拔出了刀,那被鲜血浸润过的刀刃寒光冷冽,正对着我。
「但是我永远也不会爱你。永远都不。」
刘豹挥刀向我,我不闪不避,只是看着他。
刀尖在我脖子处停了下来,微微颤抖。
我们这样互看了彼此许久。
那场景就像是卫宁与我最后一次见面一般。
刘豹收回了刀。
「还有可能吗?」
「没有。」
刘豹走了,帐篷外的寒风呼啸,偶尔有婴儿的哭声伴着风传来,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29
在之后的几年,刘豹不再来找我。
朵夫人遵守了诺言,对那个孩子很好,并且帮我逃过了几次另一位夫人的责罚。
这让我觉得莫名恶心——简直像是……用孩子换来的一样。
我又开始放羊,小茶陪着我,我给她讲经史子集,讲诗书礼仪,小茶听得迷迷糊糊,只有我的笳声她能明白。
她说,「听着很悲伤。」
在我来到匈奴的第七年,汉使来访。
隔着冰川,我看到了那逶迤的车队,和代表汉室的旗帜。
「冷静……冷静……蔡琰……冷静下来!」
我的心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手脱力到连短笳都握不住。
我就着冰川看着水面的倒影。如今的我穿着长袍,编着长辫,皮肤不复从前白皙,眼眉染了胡地的风霜。
「姐姐?」
小茶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撇下小茶冲向朵夫人的营帐。
「夫人,求您帮我个忙。」
朵夫人在煮奶茶,她身边坐着一个孩子,如同缩小版的刘豹——幸好,幸好,他没有遗传我一丝一毫,他也永远不需要知道真相。
朵夫人拍了拍小孩,温柔地说:「你先出去玩,我这里有事。」
「是,阿娘。」
那孩子经过我时,忽地停了脚步。
我垂着眼眸,不想和他相对。
「我认得你。」
房间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朵夫人握着手中玛瑙手串的手用力过度,手钏的绳结断开,散落一地。
「你经常在冰川边吹笳,很好听。以后可以吹给我听吗?」
「溪秀,不要无礼,快出去。」
那孩子对了对手指,似乎期待我同意他的要求,我却视若无睹。
等不到我的回应,他无奈地说:「那我去骑马了。」
他走以后,朵夫人「啪」的一声拍着她面前的矮几,「蔡琰,别忘了你的承诺!」
「我不会忘,我来找您也是想彻底了断这件事。汉使来访,求夫人将我的消息送出,我一旦离开匈奴,此生不还。」
「不可能。」
「夫人?」
朵夫人看我的目光带了怜悯,「你知不知道,我们的丈夫已经要承袭匈奴王位。」
我这些年在王帐的边缘,做些粗使的事情,离群索居,自然不知道。
「这次迎接汉使,他代父接待。蔡琰,他不可能放过你,我也不会为你冒这种风险。」
朵夫人一颗颗捡起散落一地的玛瑙珠子,漫不经心地说:「如果你能帮我成为大阏氏,我可以提升你的地位,让你不再做女奴。」
「不必了。」
「不必?」朵夫人走到我面前,她比我高许多,我只能仰视。
朵夫人是匈奴女子,在她看来,她开出的条件何其优越,而我居然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那你就做一辈子牧羊女吧。」
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跑了出去。
……
如朵夫人所说,汉使在匈奴王帐待了半个月,我连汉使的边都摸不到。
刘豹下了死命令,不允许王帐任何汉人接触汉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