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离开那天,我带着我的短笳,在离车队不远的冰川旁,吹奏起了故乡的乐曲。
我的腰间放着一把短刀,在他们彻底离开之前,我会结束这一切,让我的魂魄跟着车队回家。
在最后一个音结束后,我正准备拿出短刀,却被一股蛮力夺过。
「蔡琰,你敢死?!」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放开。」
「我马上就要做匈奴王了,我可以让你做我的阏氏。」
「放开。」
刘豹捏着我的脸让我看向他,几年过去,他的脸更加刚毅了,属于匈奴人的那部分血脉占据了上风,比我当年初见的左贤王更加阴郁孤悍。
「你想都别想。」
刘豹将我扛回了营帐,撕扯开我的衣裳,急不可待地与我结合。
我发疯了一般踢他咬他,嘴里满满的都是血腥味,不知道是我的还是他的。
他用肩膀压着我的腿,不知餍足地索取着,滚烫的汗水滴到我身上,我却冷到如坠寒冰地狱。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蔡琰,你是我的」……
「永远都是」……
30
我又怀孕了。
老天爷真是很会开玩笑。
匈奴王位已如探囊取物,刘豹行事也没有顾忌,他破例让我一个汉女留在他的营帐,朵夫人为了讨好他,甚至还帮他遮掩,那些日子我没日没夜地和他在一起,很快便再次有孕。
当我又一次孕吐时,他抓着我的手把我带到马场,指给我看。
「那是溪秀,是我们的儿子,他身体弱小,但是骑射很好,远超几位兄长。」
他的神情是那么骄傲,仿佛在溪秀的身上看到了另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同样是汉人女奴与匈奴王所生,同样身体瘦弱,同样努力练习期待超越他的兄长,让自己的父亲高看。
可是我并不想看到,不看就不会心痛,不看就可以当不存在。
「蔡琰,你已经抛弃了一个,这一个,我们一起养大。」
我捂着嘴,难受得几乎喘不上气,只能摇头。
「蔡琰,我以后都改,我对你好。」
「刘豹……」
「仅仅因为我是匈奴人,就不给我一点机会,这样对我公平吗?」
「不是……」
「那是什么!你要什么!」
「我要回家!」
「这里不是你的家吗?!」
「别问我这种问题了,我很清楚哪里是我的家,清楚我是谁。我是被掳来的,作为奴隶在这里生活,我的书……父亲留给我的所有的书,都被毁掉了!这些事情,不会因为我有了孩子而改变。你觉得愤怒,只是因为你爱上了我,你无可奈何,可是如果没有你的爱,那么……」我回忆着当年冲天的火焰,符嫣那遍体鳞伤的尸体在火中化成了灰烬。
「那么,我与符嫣有什么区别?我又凭什么不能恨?」
刘豹牵着我的手松开了,他怔怔地看着我。
在他的梦想快要成真,终于要走到那个位置,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左右自己的命运的时候,我,一个卑微的、被世人遗忘的女人,却跟他说不可能。
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弱肉强食,想要什么,就用尽一切手段去要,用金银珠宝去换,用铁甲钢刀去征服。
他也赢得了他想要的很多东西。
但那里面没有我。
良久,他说:「蔡琰,你真的,很会戳我的心。」
从前的我不是这样的,可能自己的苦太多,不发泄出来给别人就受不住了。
「因为我很痛苦,一直都很痛苦。」
刘豹将我搂进怀里,轻柔地将我的头抵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脏跳动,像极了一个温柔的情人。
「我给你笔墨,怀孕无聊,你可以把你父亲留下的书都录下来。」
当然好。
可是,已经晚了。
31
我和刘豹的第二个孩子,生在冬天,风雪大得看不清路,迷漫天地,让人无端生出一种绝望。
刘豹亲手抱起他,安抚他震天的哭喊,然后将他放到我的枕边。
刘豹的声音如同拉人坠入地狱的恶鬼,「看看他,你的骨肉。」
我紧闭着眼,在身体和心灵的双重痛苦中挣扎,像是被困在网中打捞上岸的鱼,只剩无力的喘息。
「孩子很冷,你抱抱他。」
「小茶……」我脱力地喊着小茶的名字。
「别叫了,这里只有我们。」刘豹拍了拍哭号不已的孩子,捏着我的脸强迫我面对他,「蔡琰,如果你真的不想要,我就把他丢到雪地里,很快他就会离开这个世界。」
「刘豹!」
我睁开了眼睛,看见一个皮肤皱在一起的孩子,胎发上沾着血水,闭着眼睛张着嘴,一双手伸向空中,不知道在寻找什么。
那一刻,像是有什么东西冲上了头顶,我什么也听不见了,我忘了我是谁,我在哪儿,也忘了从前的一切,眼前只有这个孩子,我的血我的肉生出来的孩子。
他在哭,他在找我。
我没办法不要他啊!
我无法再坚持,伸手将孩子抱住。
刘豹也俯身下来,抱住床上的我们母子。
我听见他喟叹,「就是这样,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如此可笑的一家人……
没过多久,刘豹正式成了下一任匈奴王,朵夫人如愿以偿成为了大阏氏,而我也分到了更大的住所、更多的奴隶,在靠近刘豹的地方和我的小宝住在一起。
小宝不像他的哥哥溪秀爱好骑射,他喜欢一个人坐着,看小茶打扫,看大人们比试,看兄弟们骑马,看冰川旁大片的牛羊,看着山间的雪慢慢融化。
小茶说:「小宝就像姐姐一样,喜欢看风景。」
我会和他坐在一起,给他讲故事,吹短笳,他似乎对什么都淡淡的,没有爱好,也没有伙伴。
他看一切的目光都充满了懵懂的审视,仿佛自己是个过客,并不真正属于这个世界。
他经常生病,但即使烧得浑身滚烫,他也不会喊一句难受,他会乖乖喝下小茶端过来的药,然后安静地睡过去。
他也很少说话,一直到三岁时才能完整地说出句子,旁人都嘲笑他是个傻子,但他不急,也不辩解,他依然用那种懵懂的、茫然的目光看着这一切。
我问起他在看什么,他会告诉我:「我只是在看,没看什么。」
「怎么会没看什么呢?看天,看地,看小羊、草原、云朵,它们都没有进入你的眼睛吗?」
「有的,只是我没有认真看。」
「那你认真看什么呢?」
那时候的他,还不会用准确的词汇表达他心中的想法,后来他渐渐大了,才抱着我悄悄说:「阿娘,我真喜欢这里,我看了好久好久,每一个人每一片云我都喜欢。」
「你看了那么久,就是在看你喜不喜欢吗?」
他用力地点点头,然后笑得灿烂极了,「我觉得好开心啊!」
从那以后,他就像个真正的匈奴人一样成长了,我曾经给他讲的故事他都逐渐淡忘,因为他喜欢这里,他是匈奴的王子。
刘豹抱着他上马,一起策马奔驰在无边原野,溪秀骑马追赶,父子三人的笑声回荡不休。
小茶已经长大了,就快要嫁人,爽朗大方的大姑娘问我:「姐姐,现在这里是你的家了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看着已经远成一道剪影的三人。
这个问题,刘豹已经很久没问过我了,只是每晚都会用结实的手臂环住我的腰,紧紧贴着我,确认我整个人都是他的。
那姿态过于亲密,仿佛爱侣一般,不是我能拒绝的。
32
那天是很平静的一天,跟小宝吃了饭,我们一起去草场看新出生的小羊。
路过大阏氏的营帐时,她的侍女说,外出平叛的刘豹今天会回来。
大阏氏那里已经在准备酒席了,这样正式的场合我从来不会参加,我牵着小宝的手继续走。
不到两个时辰,刘豹就回来了,与他一起的,是一个高大健壮不输于一众匈奴武士的汉人少年。
虽说是少年,战马上一样挂着七八颗人头,铠甲上的血迹干涸成紫黑色,目光如鹰隼般凛冽又如山巅积雪般纯净。
他周身毛发都偏浅淡,似乎是为了显得稳重,他如弱冠青年一般蓄须,胡须尤为淡黄。
刘豹的神色很难看,全无得胜归来的喜悦。
我正牵着小儿子看小羊回来,他听说小羊不日就要被送去其他人家,离开它们的阿娘,正有些难过,看见父亲回来了,开心地冲过去。
那黄须的少年看着汉人模样的我和孩子,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问刘豹:「这就是蔡夫人和孩子吧?」
「是。」
少年从头到尾打量我,带着审视的意味,然后上前来朝我拱手行礼,「在下中郎将曹彰,丞相之子,受父亲所托,迎蔡公之女归汉。」
「你的父亲是……」
「曹操。」
33
后来我才知道,曹彰来接我的这一路并不像我所看到的那么平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