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拉住她的手摇头,「不用麻烦了。」
侍女觉得不安,终究还是去找了曹彰。
一身戎装的曹彰探头进了马车,环顾四周,感受到那挤挤挨挨的温热,皱着眉看我,「蔡夫人身体不适?」
「还好,只是有些冷。是痼疾,天气暖和就好了。」
我见他肩头铠甲上依旧有暗红血迹,不像是没擦干净,倒像是渗血所致,就问他:「我这里用了许多炭,少将军那里还够不够?我其实用不了这么多,烧不烧都冷。」
「不用管我,蔡夫人护好自己即可。」
曹彰说完,拉起车帘就出去了,当天晚上,马车上的炭烧得更多了,寒意却依旧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没过两天,侍女给我送饭的时候说:「听说少将军烧晕过去,随军的医士都去诊治了。」
「怎么回事呢?」
侍女一边摆菜一边说:「旧伤复发,又受了风寒,就烧起来了。夫人不用担心,少将军是丞相府上最健壮的公子,少有病痛的,应该很快能恢复。」
「你是丞相府的家奴?」
「是的。」
我有些明白了,这姑娘在怪我。
隔着车帘,我也曾隐约听见过几个曹府亲卫说为了赎我花了大价钱,暗暗以「两千金」代我。
我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走下马车。
「夫人?」
许久不曾下车走动,脚步有些虚浮,等走到曹彰车架处,他身边还留了一个医士正在给他换肩头的药,身边的炭炉熄着,没有烧炭。
见我来了,曹彰扯过一件斗篷遮住伤口。
「听说少将军病了,我来看看。」
曹彰有些不耐,「无妨,夫人回马车上去吧。」
「少将军是否觉得我碍事?」
「夫人何故这样想?」
「其实,我也觉得我碍事。」
我走到曹彰身边,不顾他的目光拉开他遮住伤口的斗篷,看见那发紫的伤痕。
「少将军受伤不轻,却把炭都给了我,如此一来好得更慢,本来带我归汉已经累你许多,若因我再多病痛,蔡琰实在心中难安。」
「一点小伤而已,蔡夫人不必太在意。」
我看了看伤口处,「大夫,这伤口似乎坏死了。」
医士微微点头,「可惜这里天寒地冻,又没有好的伤药,只能先养着。」
「少将军,将我的炭分去一些,人要暖着,伤口恢复得快。还有这里的肉要剜去一些,不然惹得周围都继续化脓。」
「我的身体我清楚,小小伤口不足为虑。」
医士似乎早知劝不动,冲我摆摆手示意我不要再说。
但想到眼前这人是带我回家的恩人,又是师哥的孩子,我不能放任不管。
既然劝不动,我索性捡起医士用来切药草的小刀,趁曹彰不备划上他的伤口。
曹彰说自己没有大碍,可小刀挨着他伤口的瞬间就低吼了一声。
医士也惊呼:「蔡夫人您这是……」
我用刀按住伤口横切过去,削去上面一片坏死的皮肉,曹彰另一只手要按住我,我轻声说:「别碰,我手不稳。」
「不稳你还敢拿刀对着我?!」
削完之后,我冲医士说:「有劳您为少将军重新清理包扎了。先前那样,实在不是好兆头,我忍不住动手,还请您见谅。」
曹彰打断我,「蔡夫人,你该请求谅解的是我才对吧!」
我冲他笑了笑,「是该请你原谅,作为赔罪,还请少将军收回给我的那些炭吧。」
我将小刀刀柄递还给医士,又冲曹彰俯身行礼,「不用担心我的身体,我在匈奴十二年都能活下去,怎么也要撑到父亲灵前上一炷香,死不了的。」
「你……」
「你和你父亲很像,不爱听人好言相劝,就当我请求你吧。你救我出囚笼,我却让你因我受苦,让人怎么安心呢。」
曹彰本来坐在马扎上,此时站起来,将自己的斗篷递给我,「你嘴唇都是白的,看来比我可严重得多。」
我狠狠咬了下嘴唇,「这样是不是就不白了?」
「你这妇人!」
我不跟曹彰多说,实在是自己也冷得受不住了,转身回了马车,让侍女分一半的炭给曹彰那里。
不久后曹彰的病好了些,又开始在外面跟兵士跑马。我在马车上吹笳时,他扣了扣我的车窗。
「蔡夫人,别吹这么忧伤的调子了,我手下的汉子听你这呜呜咽咽的,晚上睡觉都哭着想亲娘。」
「那倒是怪我,我不吹就是。」
「我可没这个意思,这不是病好了吗,有没有喜庆的曲子,庆贺庆贺?」
明知曹彰看不见,我却还是点点头,换了一首曲调。
我很喜欢曹彰,他身上有少年人那被宠溺的无法无天的骄傲与肆意,活在天光底下,笑得爽朗自在,一如十五岁的蔡昭姬。
那样的他,的确不应该听我的胡笳十八拍。
伴随着我的笳声和曹彰的策马扬鞭声,我们到了陈留。
36
老宅经历了这些年的离乱,又久无人居住,已经残破不堪,唯有记忆里开得繁盛的一墙花藤蔓枝叶还在,只等到春天,又能满墙绽放。
在小溪旁汲水的妇人们认不得我了,年幼的孩子们跟在母亲们身边,用好奇的目光看着满身铠甲的曹彰一行人和我。
有人跟我说:「夫人找谁?这家人都没了。」
「我是蔡琰,是这家的女儿。」
妇人们互看着,应该是听过我,但谁也不认识。
还是在一旁背风处的溪石旁抽旱烟的一个老妪伛偻着走过来,「啊,是昭姬吗?」
听到这个已经有十几年不曾有人提起的称呼,我鼻头一酸,分辨老妪的模样,「是我,您是陈五娘?」
老妪笑了笑,眼角处的皱纹一直蔓延到颧骨,鸡皮而鹤发,其实是很难与当年那个凌厉又好颜色的寡妇陈五娘联系起来的,好在她那烟袋我认得。
「我老成这个样子,难为你还记得。昭姬长大了,比小时候还漂亮。听人说你嫁去了河东,怎么这么多年不回来?」
「因一些缘故这些年没能回来,这次专程回来收拾老宅。」
「那是好事,我早就说,你们蔡家是大户人家,你爹是个厉害人物,村子里这些人不明白,只当这宅子空置了,好几次想占了去,这样不好,你得去跟村正说说。」
「谁敢如此无礼?」曹彰质问道,目光扫过溪边一众人。
「这位是?」
「这是爹爹的旧友之子。」
陈五娘点点头,见我没有细说,也不追问,「那昭姬你就收拾收拾老宅,再去给你爹上炷香吧。」
我和曹彰走进老宅,曹彰被灰尘呛得咳嗽,吩咐手下打扫,随便找了个石凳坐下。院子狭小,骤然进了这些人,挤挤挨挨的,曹彰大马金刀往中间一坐,十分不自在。
「附近没有完好的驿站,辛苦你们今晚在这里歇了。」
曹彰的确不太满意这里的条件,但他不是娇生惯养的贵公子,摆摆手说:「无妨,我小时候也住在这样的宅子。」
简单收拾了院子,翻出许多当年没来得及带上的书简,受虫蛀潮湿已经烂的烂发霉的发霉,却让人莫名心安。
我将它们归拢整理好,擦拭的时候不小心割破了手指,侍女忙用绢帕给我包着,「夫人这只指头怎么乌青了,是这书简有毒虫子爬过?」
「不是,是这里每年都长冻疮,久了连颜色都变了。」
我伸手看那只手指,指节处较其他手指粗壮变形,皮肉青紫,竟有些可怖的意味。
果然如乳母所说,只要长了一次冻疮,以后每年都容易长,匈奴苦寒,年年冻烂一次,曾经在绣绷前就着月光比画的手指,如今已经丑陋不堪了。
「卞夫人那里有许多好药膏,等夫人回了邺城就可以讨来,定能回复的。」
「是吗……卞夫人……丁夫人如今还好?」
我还记得,师哥的妻子是丁夫人,卞夫人又是谁?
侍女目光闪躲,顿了顿才说:「丁夫人与大人分开后,卞夫人多有照拂,一切都好。」
这种话题她一个侍女的确不好对我讲,倒像是传主家的闲话。
可是我实在想不到丁夫人会与师哥分开,当年师哥挂在口中的「阿姊」,人人称赞的贤妇,为何会在丈夫功成名就后与他分开?
我没追问,侍女也松了口气。
简单地吃过午饭,去给爹爹上了香,他的墓倒是常有人打理的样子。曹彰说:「应该是陈留的士人做的。」
真真切切站在爹爹墓前,才发觉我与他天人永隔的时间的确太长了。
「原来从前躲藏在山林里的日子才是最好的,爹爹,我回来了,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你说呢?」
「那年我和卫宁吵架了,怕被你发现,所以没有把信送出去。早知道我不该跟卫宁吵的,他和我那时候都太年轻了。」
「刚到匈奴的时候,我一度想死,是刘豹说,我不配做蔡公的女儿,我才挣扎着活下来……」
我有许多话想跟他说,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受了那么多非人的折磨,但这些东西与他所经受的比起来,似乎也没有多么了不起。
毕竟我那爹爹是在山林里每天卜一卦,时刻算着自己能不能活的人。
他才是提心吊胆了多年,战战兢兢了多年。
或许,他送我出嫁的时候的心情,与我抛弃溪秀和小宝的时候是一样的,那时候他应该就预感到再也不能与我相见。
我跪在爹爹墓前,以首触地,深深地回忆着他,回忆他对我说的每一句话,教我写的每一个字,为我弹的每一首曲子。
「昭如朗月,昭姬就是朗朗明月」……
爹爹的死不是令人悲痛的,而是惋惜,所有人都惋惜他这样死去,但是所有人都承认,他活得有追求,有价值,他是当之无愧的盖世大儒。
在那些才华与抱负之下,身体的苦痛和亲人的断绝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但我还是想在他的墓前像个没用的小孩子一样哭着对他说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