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我真的很想你。
37
那天晚上,我住在小时候住的房间,从前和我睡在一起的乳母早就在战乱中走散,连面容也不太记得了。
当月光照进来的时候,我想起那些月光与琴声交织的夜晚,总有乳母做的小糕点,想起她每每抚摸我的头发,眼里有骄傲的神采。
「夫人,您怎么了?」见我突然坐起来,侍女问我。
「没事,我去外面走走。」
「要我跟着吗?」
「不用,你睡吧,这里是我家,不会出事的。」
我披上斗篷走出院子,沿着溪边散心。
走到陈五娘抽旱烟的那块溪石处时,听见有刀兵破空的声音,转个弯就看见曹彰穿着单衣在舞刀。
「谁?!」
「是我,蔡琰。」
曹彰收了刀,气喘吁吁地说:「怎么大晚上的还跑出来?」
「这话我也想问少将军。」我冲他笑了笑,将手帕递给他,「你擦擦汗就快回去吧,天气这么冷,容易伤风。」
曹彰满不在乎,「我身体可没这么虚弱,倒是你,总是怕冷还往外跑。你别是想不开吧,从祭拜蔡公回来你就不怎么说话。」
「不会,少将军放心。」
曹彰狐疑地看着我,他大概是想起了我说过的要活着给爹爹上香的话,怕我现在一心求死。
「我与你一同回去。」
「少将军先回去吧,我还想走走。」
「那我陪你一起。」
我有些无奈,但是曹彰谨记他父亲说的要把我活着带回去的话,所以务必要保证我的小命,非要跟着我。
于是我们便一起沿着溪水往前走,本来静默无声的一段路,因曹彰的加入显得嘈杂起来。
「你干吗离水边那么近?」
「那边有狗,你走这边。」
「前面是断崖了,风大,我们换一边走。」
……
本来想平复一下心绪,因曹彰不停唠叨,我反而更加心烦了,看见断崖边有棵古树,就势靠着树根休息一下。
曹彰也跟过来,看了看周围,确定没什么危险才找了个离我不远的地方站着。
「蔡夫人,我们休息一会儿就回去吧。」
「好,今晚麻烦你了。」
半晌无话,曹彰忽地跟我说:「父亲这些年寻了你许久,陆续派出了很多人,都没有消息,好不容易接你回去,叮嘱我不容有失。」
我明白他是在解释,心里觉得挺对不起他的。
「那后来是怎么找到我的消息的?刘豹这些年一直不许王帐里汉人的消息传出去。」
「说来也凑巧极了,有一次父亲让伶人弹一首曲子,众人都没听过,有个属臣说他曾在出使匈奴时隐约听过,但不是琴声,也不知道是谁演奏的。父亲派了许多密探到匈奴,打听到左贤王有个汉人姬妾姓蔡,才确定是你。」
原来是那次……
是我在冰川旁绝望地吹奏的那次,眼睁睁看着汉使的车队离开,刘豹禁锢着我告诉我永远都别想走。
那支曲子,就是我出嫁前那个雪夜,未曾给师哥弹完的那首。
原来他知道,也一直记得。
「你……哭了?」
我急忙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我们回去吧。」
谁知道起来得太急,脚下的树枝腐朽得严重,已经空了,我一脚踩进去,脚腕处扎进了一个坚硬的东西,疼得我惊呼。
「怎么了?」
曹彰急忙过来,看见我脚陷在树根处,蹲下身子检查了一番。我想把脚抽出来,他忙说:「先别急,我来弄!」
他握住我的脚踝,卡着周围的树根向两边,再慢慢把我的脚踝抽出来,「好像在流血,可能是被里面的碎石扎破了。」
我试了试踩在地上,除了脚踝处的疼痛外,并没有扭伤,「那我们回去处理伤口。」
「你还能走?」
「应该能……曹彰!」
曹彰没等我说完,直接将我折腰扛在了肩上。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放心,没人看到。」
「你……」
「难不成我还要和你走回去?那你的脚都要废了。」
「可是这样……」我气得不知道怎么说了,「男女授受不亲,曹彰!」
「我又不怕人说。」
曹彰走得很快,几乎比来时快了三倍的速度回去的,到了门口他才把我放下,「你先进去,我等会儿再回。」
「少将军这会儿倒怕人看见了?」
「我说你这女人真是麻烦,那我就与你一起进去,看谁名声有损。」
我只能喘匀了气再往里走,刚走两步却突然发现袖子里空空的,「我的短笳不见了,可能落在路上了。」
「一个短笳而已,以后再买一个就是。」
「不行,那个不一样,我要去找。」
见我又要转身,曹彰明显生气了,「蔡琰,你烦不烦啊!」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泄气般地转身,一边走一边说:「算我倒霉,你先回去,我去给你找。你别跟过来哦,跟来的话我就把你扛回你房间去。」
「曹彰……」
「又怎么了!」
「麻烦你了,那个短笳真的很重要。」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蔡大才女,一定给你找回来。」
我一瘸一拐地回了屋,侍女烧水给我清洗了伤口包扎上,就在月上中天的时候,院外传来了熟悉的短笳声。
「这是谁啊,吹得曲不成曲调不成调的……」侍女侧躺在榻上,困得迷迷糊糊的,呢喃了一句。
我打开窗子,见曹彰在院子中央拿着我的短笳摇了摇手,向我走来。
隔着窗子,他将短笳递给我。
月光下他额角的汗都看得一清二楚,我低声说:「多谢。」
他没说话,一脸无所谓地转身走了。
第二天,据侍女说,曹彰伤风了,又有些发烧。
「怎么回事呢,公子一向身体强壮,最近这风寒却反反复复。」侍女一边说一边扶着我上了马车,「好在就快回府了,府上的药材多,能好好养着。」
总共走了几个月,我们一行人终于到了邺城。
38
到了丞相府,侍女们带我沐浴更衣,为我梳起时兴的发式,换上新做的裙子。
铜镜里的人消瘦憔悴,像是枯萎在花枝上的花朵,顺着轮廓脉络或许能找到绽放那刻的美丽,但是终究还是接近凋零。
在这里,我有种前所未有的自卑。
看见镜子里出现师哥的身影时,我脑子里最先想到的竟然是:
太晚了。
镜中的人越来越近,近到眉宇间的狠戾与疲惫都看得一清二楚,而那双我记了多年的眼睛依旧炯然如炬。
是了,如今他是北方雄主,一人之下的曹丞相,挟天子以令诸侯,自然比当年空有一腔热血的曹阿瞒强势。
他离我几步远,停了下来。随侍的下人们见状,纷纷退下,屋内只剩我与他两人。
镜中的人笑了笑,「见了我也不叫人,还跟从前一样没规矩。」
我从妆凳上站起来,回过头看他,「师哥。」
仅仅是叫了他一声,我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十多年横亘在我们中间,许多事情已经不知道如何开口。
他走到我面前,近到我看得清他领口的金色螭龙纹,闻得到他身上那股风雪未散的味道。
粗糙的带着老茧的指腹拂过我的眼角,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流了许久的泪。
「是我不对,这么久才找到你。」
如果我还是十六岁那个正当年华,美丽又骄傲的蔡昭姬,我一定会抱着他问他为什么这么晚才找到我,会无所顾忌地在他怀里哭泣,将我的痛苦全部袒露给他。
然而太晚了……
「不怪你。」
「真的不怪吗?」
「我没有资格怪你。」
「那我就让你有资格。」
我的心一阵慌乱,面前的人和记忆中的师哥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但是时间太久远,我分不清,只能说点什么绕过这个话题。
「从前你说带我去见丁夫人的,现在还作数吗?」
曹操顿了一下,「你想见阿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