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30节

「有个问题,我想问她。」

「什么问题,告诉我。」

「不,我只想跟她说。你能带我去见她吗,师哥?」

曹操握住我的手,却碰到了我指尖因冻疮变形发紫的地方,他用掌心包裹住那里,说话的声音低了一些,「好,昭姬,我带你去。」

他牵着我往外走,因速度太快我几乎要跟不上了,奔跑的时候踩着了裙摆踉跄了一下,他才放慢了脚步,吩咐随侍,「备马。」

我们走到府门口,曹操接过缰绳上马,又冲我伸手。

府门外的马车里正好下来几人,其中就有穿着朝服的曹彰,那几人见曹操在马上,纷纷行礼,「父亲。」

曹操点头示意。

曹彰兄弟也看见了曹操旁边的我,几道带着探究的目光看过来,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然而曹操的手一直放在那里,有种不容拒绝的威势。

「昭姬,上来。」

我只能伸出手被他带上了马,坐在他身前,如同他的所有物一般被环抱着。

「抓稳了。」曹操在我耳边说。

一扬马鞭,他带着我策马去找丁夫人。

39

丁夫人有着颀长的脖子和平顺的肩膀,坐在织机前时侧脸染上烛火的光晕,看起来温婉和顺极了。

曹操总是叫他「阿姊」,丁夫人既是他的前妻,也是他的表姐,姻缘断了,亲情却还在,或许对于曹操来说,更放不下的是那个「表姐阿丁」。

「阿姊,我带昭姬来看你了。」

织机的声音停了,丁夫人转过身看我,她的发色浅淡,连睫毛也是淡淡的黄,与曹彰有几分相似。

「你是蔡公家的女公子?」

我只见她第一面,听她说第一句话,就很喜欢她。

因为她叫我女公子,而不是蔡夫人。

「是,丁夫人叫我昭姬就好。」

「昭姬,来。」

她冲我招手,我走到她身边跪坐下,她的年纪足以做我的母亲,自然而然地抚上我的头发,那双手有些干枯,如同丁夫人一样,年华老去。

「很久以前吉利就说你想见我,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你一个小丫头,想见我做什么呢?」

「师哥,可以让我和丁夫人单独待一会儿吗?」

曹操为我们拉上了折扇门,他脚步声远去了,走廊上的侍从们也纷纷退下。

「丁夫人,我在十几岁议亲的时候,京城的人都夸你是个贤妇。」

丁夫人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什么,「如今邺城的人也夸卞夫人是个贤妇。」

我摇摇头,「师哥每次提起你的时候,眼神会变得很不一样……」

「我明白你想问我什么了。」

丁夫人看向门外师哥的方向,隔着这扇门,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她的眼神却也变得复杂起来。

「我很小的时候就与吉利订婚,那时候我大概……十二岁。」

「那时候他还小得很,总角束发,与夏侯家的弟弟们打架时总是冲在最前头,每次一身剐蹭被随从们带回来,姐姐妹妹们就笑话我,『你的小郎君又打架了』。」

「每次他都是在我那里偷偷换了衣服洗了脸才敢回家,我觉得丢脸,但又气夏侯家的小子不知轻重。」

「昭姬,这不全是男女之情,因为比那更重。」

「吉利有虽千万人吾亦往矣的大志向,那些人瞧不起他出生宦官家族,又不得不敬佩他一腔热血,敢想敢干,我那时候唯一所想就是,这是我的男人,不论好坏,我要让他不为我们这些妇孺担心。」

「我在老家奉养双亲,亲手带大了庶子曹昂,我告诉曹昂,你的父亲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可是我的曹昂为了保护他的大英雄父亲战死了,因为一个女人,因为他莫名的自负和骄傲……」

丁夫人的手握成了拳,神情变得痛苦,似乎仅仅是回忆都足够掀起她情感的腥风血雨,「我这一生,要得到的,在年轻时都得到了,所以从未想过失去了该怎么办。吉利变了,从需要我照顾的弟弟变成了我的丈夫,从纨绔的走马少年变成了汉室股肱,他渐渐走到由不得自己的位置,又被许多的浮华迷了眼,他只能一直赢下去,不能停下了。」

「可是我又何尝不是变了,在他十岁那年沾了一身的泥浆躲进我房间的时候,我什么都肯为他做,但现在的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我与他之间,不只隔了我的曹昂。」

「昭姬,你呢,你和他之间又隔了什么?」

40

我的心上人,是那个穿着玄色衣裳,眼眸里带着炽热的光,欲为国家讨贼立功,欲望封侯作征西将军,然后题墓道言「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的曹阿瞒。

在我十六岁那个冬天,他带着伤,没能听完我弹的曲子,消失在了漫天大雪之中。

而后他东征西战,数度死生一线;

而后他建霸府,军屯田;

而后他奉天子以令诸侯,一步步走到丞相之位。

而那个蔡公府自以为是想做当世大儒的小孩子,先后失去父亲、丈夫、孩子,在匈奴度过了十二年,归来时茕茕一身。

直到丁夫人问我,我才明白,原来十六岁那个冻伤我手指的冬天从来没过去,这些年一直都那么冷。

原来我的心上人,早已死在了那个冬天。

41

「如果可以选,你还愿意嫁给师哥吗?」

「昭姬,很多时候我们以为的选择,都是那个时空下的必然,其实我们从来都没得选,我嫁给吉利,我养育曹昂,曹昂战死,我因曹昂的死和吉利分开,都由不得我选择。」

「是,我又犯蠢了。丁夫人,谢谢你。」

我推开门,曹操在不远处等着我。

我慢慢走过去,每一步都如此椎心泣血,承认时光的流逝和世事的变化是一种无可挽回的痛,因为一切都已经无法回转。

「师哥,我已经问到了我想知道的。」

我抱住他,听他的心跳,闻他身上的味道,用短暂的一个拥抱最后放纵自己一次。

然后,我对他说:「师哥,我们永远都做师兄妹好不好?」

「不好。」

曹操捏着我的脸让我抬起头看他,「你的眼睛不是这么说的。阿姊跟你说了什么?」

「她跟我说了你们之间的许多事,她让我明白,如果我嫁给你,我一定会成为第二个她,因为她很爱你,我也是。」

「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是啊,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丁夫人的侍女走了出来,冲我们行礼,「大人,女公子,夫人说马车已经准备好,二位可以离开了。」

我推开曹操,跟着侍女离开,独自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42

那天晚上,我关上了客居小院的门,交代侍女谁也不见,然后喝了许多的酒。

醉醺醺之际,又拿出短笳来吹奏,不管丞相府会不会有人因为被吵得睡不着。

师哥并没有来,后来我听说,那天他根本就没有回府,他留在了丁夫人的住处。

那大概是卞夫人辗转反侧的一个晚上,曹彰作为心疼母亲的孩子,大半夜翻进了我的院墙,像个黑塔一般立在那里审视着我。

「蔡琰,你真是恩将仇报!」

我没有理他,断断续续地吹奏着曲调。

他生气了,走到我身边,被侍女发现,他叱道:「闭嘴!你忘了自己是谁的奴才了?」

侍女害怕地躲回了屋子里。

「你喝酒了?」

「怎么,小黄毛,你也想喝?」

「你叫我什么?!」

「小黄毛……」

「大胆!」

「你不是私下也叫我『两千金』吗?」仰头喝干了酒壶里的酒,渗出的酒液顺着沾湿了裙子,我觉得好笑,傻乐了一阵,看着裙子出神,「小黄毛,你不用担心,丁夫人不会回来的……你的母亲,还是丞相府的女主人。」

「你这是发什么酒疯!」

「我发酒疯了吗?」我摇摇脑袋想让自己清醒起来,脑袋却有千钧重似的,怎么也清明不了,「好像……是有点醉了……醉了好……醉了就开心了……」

我又取出短笳,却被曹彰一把夺过,「你都这样了还吹什么,等会儿都吐进去了,这管子你还要不要了?」

我虽然迷糊着,却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连连点头,「就是就是……你帮我收着,谢谢啊……小黄毛……」

「不许你这么叫我!」

我看着曹彰,心里蓦地想起了溪秀,那个在背后默默保护我的孩子。

「你又哭什么!我只是帮你拿着笳,等你醒了我会还给你的!」

正当气势汹汹的曹彰和我对峙的时候,又有人敲响了院子的小门,一个清脆的童音传来。

「请问刚才的乐声是这里传来的吗,在下曹冲,想请阁下演奏完这首曲子。」

43

忘了是谁开的门了,披着厚重狐狸皮斗篷瘦削苍白的曹冲摸黑进了院子,好奇地看着我和曹彰。

「三哥,你也在啊。这位就是蔡女公子吗?」

曹彰提着曹冲的衣领就要把他拉出去,「这么晚了你还瞎跑,还不给我回去睡觉。」

曹冲人小,灵活地躲过了,跑到我身边来,「你喝酒了?」

没等我回答,曹冲又说:「既然不能吹奏……父亲上月送了我一把好琴,你要不要试试?」

曹彰又想伸手来抓,曹冲继续说:「三哥,你再抓我我就把你卖妾换马的事告诉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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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色天香:青史留名的宫廷大女主们 第30章 第30节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