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让我说?」曹彰忽地拔高了声音,「你是被我救回来的,我是你恩人,陈留老宅我还扛着你回去来着,我们有肌肤之亲了,我得对你负责,对,我要对你负责……」
「曹彰!」
曹彰不说了,似乎自己也意识到刚才的情绪来得多么汹涌又莫名其妙。
「你出去。」
曹彰没有动,他深深地呼吸着,没有移开看着我的眼睛。
「听到没有,你该走了。」
「蔡琰,我说真的,你嫁给我吧,我……喜欢你。」
「别说胡话了,快走吧。」
曹彰突然抓住我的手按到他心口,仿佛自言自语一样,「我的心没有跳得这么快过。」
然后他松开我的手,转头就走。
第二天,外面的院子里人来人往,一阵慌乱,卞夫人的赏赐也没有再次送来。
侍女说:「听说三公子被大人打了。」
46
我又见到了师哥,他穿着朝服,尊贵又陌生,仿佛离我很远很远。
「子文说,他喜欢上了一个女子,想要娶她为妻。」他把玩着手里的玉璧,若无其事地说,「我还是第一次打他,他从小是个乖孩子,最听话。」
「师哥,你让我走吧。」
「你休想!」
曹操冲到我面前,捏着我的肩让我靠近他,眼里燃烧着怒火,「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走,阿姊要走,你也要走,我曹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你们一个个都要背叛我!我哪里对不起你们?啊!」
「师哥……」
他抓着我一路到琴房,将我摔在琴案前,「你不是要给我弹琴吗,弹啊!不然我现在就……」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对我。
「蔡琰,你早该是我的,我不准你走。」
「太晚了!我嫁给卫宁的时候,我发现卫宁对他大嫂的不伦感情的时候,我在卫宁灵堂前流产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来接我?师哥……太晚了……你说了要把我抢走的,可你没来……」
「我会补偿你。」
我死命摇头,「你有那么多姬妾,那么多儿子,丞相府这么大,我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你已经对不起丁夫人了,难道还要对不起他们吗?」
「这都是借口!」
对,这些都是借口,我不敢再靠近你,只因为你并不是从前的你。
我喜欢的曹阿瞒,是汉室股肱,是大英雄,他不会屠城,不会建立霸府,更不会伤害他的亲人……
可是这些话我是说不出来的。
「我爱慕一个男子,他和我是同乡,我想要嫁给他。」
「你敢!」
「师哥,人是会变的。」
「是谁,我杀了他!」
「那就把我一起杀了。」
「昭姬,这是你的真心话?」
我站起来,抬手对天发誓,「字字真心,若有欺瞒,天诛地灭!」
「好……好!」
三天后,曹操下令,将我许配给屯田都尉,陈留董祀。
47
「姐姐不会回来了吧。」
「不回来了。」
曹冲接过我给他做的斗篷,脸色比从前更苍白几分,说话间已经咳嗽了几声。
「姐姐穿嫁衣真好看,是我看过最好看的新娘子。」
「仓舒以后也会娶到好看的妻子。」
「希望会吧。」曹冲笑了笑,「姐姐,一想到尘世的苦痛那么多,就觉得我即便是活不长,也不亏,至少我认识了姐姐。」
「别说这种话。」
「他们都说,我活不到成年。」曹冲说这话时已经变得坦然,似乎接受了自己不久于世的事实,「我们说好了,我要是撑不下去了,就去找你,到时候你一定要再为我弹一曲。」
「仓舒……」
「别哭,今天你嫁人,要漂漂亮亮的。」
曹冲努力踮起脚为我擦眼泪,小小的人,眼里俱是认真。
曹彰就是在这时翻墙进来的。
他的伤还没有养好,走路时都有些晃,脸颊更是凹陷下去。
他在院墙处,我在回廊上,隔了整整一个院子,看清我身上的嫁衣,他苦笑着,「蔡琰,他们说的时候,我还不信……」
「三哥,要是真的喜欢姐姐,就该祝她幸福。」
「怎么,剜了我的心,还要我说谢谢吗?」
我又一次拿起却扇,一边往院外走一边说:「曹彰,你还年轻,以后你会知道,只要活着,心会长好的。答应我,好好活着。」
就在我要走出院子时,曹彰突然问我:「那我要是死了呢!」
「别让我看不起你。」
喜娘扶着我上了马车,同样的流程,同样的婚宴,我就这样嫁给了董祀。
48
新婚之夜,董祀喝得酩酊大醉,我没有同他说话,让下人服侍他更衣休息,自己去了书房。
董府的下人们自然地分了两拨,我与董祀仿佛搭伙过日子,泾渭分明,互不相干。
我从不管他纳姬妾,他也从不来烦我,我们一年到头见不到一面,实在比我想象的自在许多。
我不再碰胡笳,因为总觉得吹响胡笳时会有一个人翻墙来找我。
我也不再弹琴,因为曹冲说过他撑不下去的时候想让我弹琴给他听,弹琴这件事似乎是种不祥的预兆。
我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整理回忆爹爹当年的藏书,在那些古老的文字里,我找回了久违的平静。
难以想象有一天我就与师哥住在一座城,我们却可以各活各的,无悲无喜,仿佛陌路。
我尽量不让自己闲下来,因为闲下来就会想许多,而我的回忆大多悲戚,不适宜回忆。
董府的下人许多也来自陈留,可以与我说说乡音,其中还有人记得我爹爹,几次护送我回去扫墓。
两年后的一天,丞相府的马车突然来到,马车上的女子锦衣华服,有着与那个孩子一样明亮的水汪汪的眼睛,可惜那眼睛哭得红肿。
「仓舒想要见你。」
我来不及换衣服,抱上琴就要上马车。
董祀正好回府,见到我一脸匆忙,又看到门口的丞相府马车,破天荒地问我:「你要去哪儿?」
「去见一个朋友。」
「我送你去。」
「不必了,我很急。」
董祀很少与我说这么多话,当着众人被我明晃晃的拒绝,他不再坚持,「好,那我去接你。」
我没时间跟他说话,匆忙上了环夫人的车。
49
曹冲躺在床上,整个人小小的,像是要消失在被褥里一样。
看到我来了,他非要让环夫人用软垫垫着他的背坐起来。
其他人都离开了,屋里只剩我和曹冲。
「姐姐,我好想你,这两年你过得好吗?」
「我很好。」
「你靠过来一点呢。」
我坐到他身边,冲他笑了笑,「我带了琴来,弹给你听。」
「我想和你说说话。」
「好,那我们就说话。」
「我很喜欢姐姐,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姐姐。因为我听父亲说,姐姐是个神童。」
「仓舒也是个神童。」
「对啊,所以总觉得……和这些人,这些事,隔了些什么……因为,可以站在很高的地方去看他们,他们的喜怒哀乐,都是庸碌所致,我其实……并不关心。」
「娘亲生病了,侍女们都会围着她哭,可我哭不出来,病了,可以治,哭是没用的。」
「但是我又不得不和他们一起哭,那感觉不好,很虚伪……」
「听到姐姐的笳声,是我第一次无法自抑的哭,我知道了伤心的感觉。」
「那时候我就在想,一个人为什么会那么悲伤?我又是怎么感受到这种悲伤的?」
「后来我明白了,因为我们都很孤单。」
「活在这个世上,很孤单啊……」
我紧紧握住曹冲的手,一大一小两只手,仿佛是这世上最坚固的锁链。
「后来母亲跟我说……咳……姐姐的故事……」
「我突然就很想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因为死是最简单的事,活下去才很难,枉我自诩聪慧,却才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