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洛博会好。」我笑笑,「皇上说什么,都好呢。」
「海兰珠……或者你想呢,你希望他叫什么?」
「就叫洛博会。」我乖巧地应和,「我听皇上的。」
「海兰珠,你还是先养好身子。」
见他要走,我一把拉住他,极为殷切道:「皇上别走,我喜欢这个名字。」
我不喜欢,我恶心透顶!
洛博会,是乌林珠膝下那位早亡的三皇子的名!
我一早就料到,他会起这样的名,才会主动询问他。
没关系了,我什么都听他的。
我再不忤逆,再不耍性子,只求他把科尔沁的体面和尊荣留给科尔沁,把我的孩子留给我。
不要给哲哲,不要给别人,还给我,还给他的母亲。
「还是缓缓吧海兰珠。」皇太极却开始退缩于自己的主意,「名字不急,可以日后再取。我们都再想一想,要给他一个吉祥如意的名字,要他一生安健,要他一生顺遂。」
我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用那只征战沙场、挥斥方遒的手,轻柔地理过我额前的碎发,看着他竟然前所未有地,像是讨好般地问我:「海兰珠,你为朕,为大清立了这样大的功,想要什么封赏?」
「把他留给我吧。」见皇太极不说话,我几乎是乞求地说,「求你,别带走他,孩子需要额娘……」
「好,好,朕答应你。」他抱住我,手忙脚乱地用锦绣缎面的被子裹住我,「海兰珠,别哭了。朕看过你差点死一回的模样,太难受。」
「求你。」我听不进他的话,麻木地哀求着,「过去是我不好,今后我一定好好扮乌林珠,我扮得比谁都像,你喜欢乌林珠怎样,我就怎样。」
我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不断把额头磕在床沿,只求他让我的孩子留在我身边。
直到我额头一片青紫,双目满是血红,皇太极死死把我锢在怀中,我也再没了劲儿挣脱开来继续哀求。
我软软地依偎在他怀里,喃喃道:「听闻乌林珠最是恭谨,最是听皇上的话,日后我也如此,皇上说什么,便是什么……」
「你顾好自己海兰珠,朕要你,好好的,好好地活着。」他颤着嗓子。
「好,都听皇上的。」我重复着,「都听皇上的……」
8
哲哲也来瞧了我数次,同为人母,她难免心生怜悯,打算将孩子抱还给我,奈何吴克善不肯松口。
「海兰珠,你明白其中利害。」哲哲看着我,等待我一个答案,「这孩子,是科尔沁的血脉。你也是科尔沁的女儿,无论如何都一定会帮科尔沁的,对吧?」
「对。」我不住点头,「对,哲哲,把他还我,把他还我吧。」
十月里,小皇子回到了关雎宫。
小皇子本就质弱,经此一番折腾更是伤了元气。
他青紫着一张小脸,喘着哀弱的呼吸,那么小,小到仿佛随时会从这世间消失。
我紧紧抱着他,一刻都不愿松手。
皇太极又往关雎宫送了许多金银珠宝,我却再也展不开一丝笑容。
他总是捧着我的脸问我:「海兰珠,你想要什么?你是故意想惹恼朕,告诉朕能打下天下,却唯独讨不到你一个笑吗?」
我不说话。
「你还想怎么样?」他泄气地拉过我的身子,我轻得像一张薄纸,随着他的拉扯晃荡,「你不是说,朕只要把他还给你,你就听朕的话?」
「皇上。」我抱紧怀里的小皇子,如他所愿地开口,「你看,他又咳了,我们的孩子,他咳得我心好痛啊。」
于是,皇太极又送了我一份大礼,他大赦天下,为八皇子祈福,求上天护佑八皇子平安。
这是荣宠,是从无先例的恩赐。
9
我们徒劳一场。
来年三月里,未满一岁的八皇子薨逝。
两日后,大玉儿诞下一个男胎,这个孩子,是皇太极对科尔沁屡立战功的嘉赏。
科尔沁来不及悲伤,旋即又雀跃起来。
荣耀保住了,血脉也延续了,至于一个名字都来不及起的已故男婴,又何须这个家族来哀悼呢。
皇太极在大玉儿产房外徘徊时,我爬上了凤凰楼的顶层。
从凤凰楼看去,皇宫之外是这样大的盛京,盛京之外是这样大的天下。
可不知为何,我觉得纵是寰宇四方,也比不上儿时的科尔沁草原宽广。
皇太极一路狂奔而来,身上的龙袍还来不及更换,直到出现在我身后。
「下来,海兰珠,下来。」他将我从草原的梦中叫回来。
他递来那只当年说要带我回盛京的手,一半命令一半哀求,要我收回跨出围栏的一双腿。
我摇着头:「皇上,他没了,我们的孩子没了」。
「朕知道,你先下来。」皇太极冲我挥着手,面露焦虑,「听话,好不好,海兰珠。你身子不好,这里风太大了,你受了寒,夜里要咳嗽的。听话,来,拉着我的手。」
「我不听话。」我甚至更往外挪,惊出他一额的汗,「都叫我听话,我听了,然后呢。他还是没了,我的孩子,说没就没了。他还那么小,我做额娘的,甚至没给他取个名字。」
「好,好,不听话,你不听话。」他小心翼翼地哄着,「先下来,下来好不好?你下来,随你怎么不听话,随你怎么折腾朕,你别站那儿。海兰珠,海兰珠,就这一次,你依朕……」
我第一次看到皇太极脸上的狼狈,那种束手无策,那种火急火燎。
他使着浑身解数,却搞不定面前一个曾叫他弃如敝履的女人。
我很满意,很满意,原来他喜欢死人,谁死了,谁就在他心里烙下不可磨灭的印。
我的一只脚悬了空,故事如果在这里结束,我已经很满意了……
10
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哲哲。
她说李自成和明军转战千里,正是胶着之时,是上天给大清的好时机。
皇上流连军务,实在不能日夜在这陪着,但这几日里,他但凡得了空,总是守在我边上的。
我想起那日凤凰楼楼上死死抓住我的那只手,想起皇太极在我耳边自嘲的哂笑:「海兰珠,你可真比明朝的千军万马,还叫朕难对付。你这样,可真不像她。」
我被他拉了回来,脑袋磕上柱子受了重击,加上伤心欲绝确实伤了身子,躺了好几日才醒来。
哲哲看着我讷讷地茫顾四周,同为人母,倏然领悟了我的意图。
她叹息着把我揽进怀里:「海兰珠,别找了,他没了,真的没了。」
她抚着我的背,咬咬牙又说出来后面的话,「海兰珠,你的八皇子没了,但科尔沁还有大玉儿的九皇子,你的路还没走完。你最得皇上的宠,最能说得上话,算姑母求你,科尔沁求你,无论如何,你都要让皇上,立大玉儿的孩子为大清的储君……」
「好啊。」我冷冷地应下,「那你告诉我,乌林珠到底是怎么死的?」
哲哲松开我,久久不肯做声。
「我能猜到的,我不是傻子。」我冷哼一声,「当年皇太极还只是四贝勒,为了继承汗位一统天下,他拉拢势大力强的科尔沁部助他一臂之力。我阿玛的条件,便是让科尔沁的女人做未来的皇后。为此,不得不牺牲他的原配妻子乌林珠。」
哲哲眼中含着泪,她从来那么得体那么端庄,那么像一个皇后,像科尔沁的女儿,我竟然不知道,她也是会哭的。
「对,可你知道吗,不是科尔沁杀了乌林珠,而是皇太极,是他亲手杀死了他最爱的女人!」
哲哲失态了,她在埋怨,在嘶吼,「然后,他要将这笔账全部算到我的身上,再算到科尔沁每一个女人的身上。他才是个懦夫,他才是元凶!」
哲哲告诉我,当年,的确是在我阿玛的授意下,先可汗努尔哈赤随便找了个罪名,废黜了乌林珠,逐出贝勒府。
可是,乌林珠离宫的路上,是皇太极截住了她,亲手把刀子刺进了她的身体。
随后,皇太极亲自把乌林珠的首级送去了科尔沁,作为求娶哲哲与大玉儿的彩礼。
「我的诚意够了,科尔沁的诚意,是不是也该拿出来。」说完这句话,他和我阿玛大笑着对饮三杯。
没多久,在科尔沁的扶持下,皇太极继位可汗。而今,他还是离不开科尔沁。
哲哲兀然跪下,突然叩了一记响头,她说,「海兰珠,你一定要帮大玉儿,帮她的九皇子福临,帮科尔沁。」
我问她:「怎么帮?」
「让他爱你,愿意答应你的一切要求。」
我讪笑:「他不会的。」
「他会的,他会的海兰珠。」哲哲抓住我的手,「从来没有人逼他妥协,从来没有人叫他哀求,你是第一个。」
11
那日之后,我更像一枚棋子了,只想着往终点多走几步,行尸走肉般苟活于世。
秋日里,他说要去蒙古的草原骑马射箭。
「你身子好些吗?」为此,他日日关切着我。
「好了。」我故意激他,「能拿刀子了,皇上若是进了新人,我还划她的脸。」
皇太极闻言哈哈大笑,仿佛百般受用。
他说要带我同行,我问是只我一人,还是后宫的佳丽三千。
「只有科尔沁的女儿,正好回去看看你们的阿玛。」他满面宠溺的笑。
「不行。」我盯住他,「就我一人,不要哲哲,不要大玉儿,只我和皇上」
皇太极怔了一下,又笑弯了眼睛:「怎么?你真要朕背上独宠你一人,冷落后宫的昏君骂名?」
「皇上舍不得?」我拉着他的袖子,「舍不得用一个骂名,换我开心?」
「舍得。」他抱起我,像是怀揣着一块温香软玉,「你是鬼魅变的,摄人魂呢,海兰珠。」
九月里,清军一次次压了明朝残存的境域。
猎场上,皇太极兴致极高,他说崇祯皇帝强弩之末,随后拉开一支箭,稳稳射中一只狐狸。
「不对。」他改口,「那崇祯皇帝困兽之斗,是像极了这满园猎物才对。」
看着手下捧上那只抽动着的银白色狐狸,皇太极瞧了我一眼:「入冬了,拿它给宸妃做件披风。宸妃身子弱,待会儿回去的炭火也备足了。」
平白的献什么殷勤。
我一蹬马缰,扭头跑了。
在美轮美奂的关雎宫关久了,竟然忘记自己是长于马背的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