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39节

我断了一切汤药,感受着生命的尾端。

哲哲日夜守着我,她往我嘴里灌的药汁儿都被我尽数咳出来。

「哲哲,让我为自己活一回吧,求求你了。」

她抱着我哭,她说皇太极对不住我,科尔沁也对不住我,倘若有来生,别做科尔沁的女儿,也别做皇宫里的困兽。

我说好,倘若有来生,做科尔沁草原上的一根草,年年新生,自在枯荣。

九月十七,我悬着最后一口气,哲哲说皇上就快到了,说他连夜拔营,催动战马,正不惜一切代价赶回盛京见我一面。

「哲哲。」我说,「你看,我得逞了。」

我冲她招招手:「哲哲,帮帮我。」

「你说,你要什么海兰珠,你想要我帮你什么?」

我翕动着嘴唇,每个字都吐得艰难:「刀,我枕下,有把刀。」

她知道我没有解释的气力,也知道我起不来风波,于是也不再追问,帮我取出那把皇太极亲手交给我的小刀,塞进我手心。

我颤颤巍巍地举起来,气若游丝,极其费劲地把刀锋凑到脸上。

我恨死了他,恨死了这张脸,什么都不要留给他。

我极其艰难地划开脸颊皮肤,鲜血立刻濡湿刀口,我歪歪扭扭地游走着。

一寸接着一寸,好费力,却好痛快。

这么些年,竟不想,这是我最快乐的时刻。

刀子停在耳根,随着我的手软绵绵垂下,应声而落。

「海兰珠。」

哲哲唤了我一声。

「宸妃薨逝。」

外面的小太监叫了起来。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学诗时年少,尚不解其中心酸意,到如今,却觉得像是我一生的写照。

1

1900 年 8 月 14 日,八国联军侵占了北京城。

我正在正房里描妆,就听见小翠儿急急忙忙地跑进来,「姐姐,姐姐!」

「洋人!洋人打进北京城来了!」小丫头不过十三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老佛爷都带着皇上走了,这北京城要乱套了,咱们……们可怎么办可好?!」

小丫头话间已经带上哭腔,我却是不急不躁,「慌什么。」

「先把院门关好锁上。」我嘱咐她道,「洋人进了城,必要抢掠一番,莫要被误伤了才好。」

「听说那些洋人一路从天津租界一路打过来,又是杀人放火,又是打家劫舍,只怕我们就要死到临头了。」小翠儿抹着眼泪跑了,「也不知道我爹怎么样了。」

「人家公使夫人都说了,叫你别慌,」来人正是院里最傲气的云哥,「想来有公使夫人做担保,我们姐妹几个,自然是平安无事的。」

「公使夫人」这几个字被她咬得极重,像是拐着弯从肠子里放出来的一样。

「去吧。」我嘱咐小翠儿,「收拾些首饰,藏起来好傍身。」

「赛二爷,听说你这个公使夫人去德国的时候,认识了洋人的统领瓦德西啊。」 云哥眉尾一挑,「也不知道瓦德西还记不记得你这个风光不再的旧情人。」

「我可是一直风光着。」我纠正她,「你哪里瞧着我如今落魄了?」

「公使夫人既是一直风光着,我就放心了。」云哥薄唇轻启,「如今洋人进城,大难当头,我等还是要依仗赛二爷庇护。」

「我还是能护住你们几个的,」我转了转手上的镯子,「到底和瓦德西还有几分交情。」

外边乱极了。

洋人和清军在北京城的各处交锋,北京城的老少爷们好歹还有几分血性,总要为了护住身后的北京城拼一拼。炮声,枪声,哭声,哀嚎声就没停过,站在院子里就能看见西北边冲天的火光,也不知道洋人又烧了哪家的府邸。

好在金花班不算打眼,尚未有洋人冲进来抢劫,我叫姑娘们都熄了灯,往日热热闹闹的金花班安静极了。

各处的姑娘都知道当下不是闹脾气的时候,都乖顺的挤在一起,往日最傲气的云哥,也找了个角落缩着,金花班大门紧闭,没有一个姑娘敢合眼,生怕下一刻就有洋人拿着刀枪冲进来。

我则忙着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姑娘们都以为我在藏体己银子,一时间还心生不满,少不得有几个嘀嘀咕咕的,我回头瞪了她们一眼,却翻出来一张照片,像宝贝一样仔细擦拭干净。

不过两三日,北京城里的枪声渐渐平了,出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来,说清军降了。

姑娘们面如死灰,我却是毫不惊讶。

大清的老佛爷和皇上都先跑一步了,手下人又有多少决心抵抗的呢。

北京城的老少爷们再有血性,单凭血肉之躯,也抵挡不住洋人的船坚利炮。

这天深夜,金花班的大门被破开,有一队洋人冲了进来。

他们手持步枪,淫笑着,对着院里年轻的姑娘动手动脚,院子里乱成一团,姑娘们尖叫着躲闪,想逃避这群洋人的魔爪,瑟瑟发抖的女孩子们求救地看着我,「二爷救救我——」

这时还有几个人,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冲着我走了过来。

「住手!」我呵斥道,用一口流利的德语镇住了这群洋人。

「我是你们德意志皇帝和皇后的朋友,」我转而用英语说道,「你们的统帅瓦德西,上一次我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是宫里的侍卫。」

洋人面面相觑,一时间停下了脚步,领头的洋人看起来最为狡诈,他的蓝眼睛里充斥着贪婪和怀疑,我明白我要阻止他们就必须镇住他。

十几个男人挤进我的小院里实在是太过有压迫感,姑娘们抖得大气都不敢出,唯有我故作镇定地拿出了一张照片。

那是我还是「公使夫人」的时候随洪大人出使德国时和德国的皇帝皇后的合照。

照片做不得假,那领头的洋人看了又看,眼中的狐疑不做掩饰,我虚张声势,「告诉你们的统帅,他的老朋友洪夫人要见他!」

两边人马一时间僵持,那边是五大三粗的数十个洋人,这边只有我,还有躲在我身后的姑娘们,我强装淡定,落落大方地与洋人对视,甚至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们,领头的洋人眼珠转了几转,最终还是挥挥手叫他的手下先撤了。

「洪夫人,我一定会转告瓦德西将军,您在这里等他。」他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转而绅士地替我合上了金花班的大门。

姑娘们这才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只是仍不敢各自散去,小翠儿贴着墙角走,想去门口一探究竟,却被我叫了回来,「不必过去。」

门外必定有洋人守着。

我的「老朋友」瓦德西想必不日也会上门来拜访了。

2

「替我梳妆一番吧。」我对小翠儿说道。

夜色深了,我却难得的好兴致,惊魂未定的小翠儿红着眼睛抖着手,替我挽起了头发。我则在一堆口脂中挑拣。

我年纪渐长,早就比不得院里那嫩得能掐出水的姑娘的。

桃红淡粉已经压不住年纪,略施粉黛压不住我满身风尘气,眼中的沧桑是这二十几年的波折赋予我的阅历,最后我的手指在妆匣里转了几圈,握住的,是绛红色的口脂。

夜色深了,烛火照的屋子里不算明亮,镜子里却露出里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不同于少女的羞涩清纯,镜中美人举手投足间均是成熟女人的妩媚勾人,睫毛翘起,眼角眉梢流转的韵味如上好的美酒,其间醇香,是岁月赋予的悠长。

我自然是知道我这张脸是极美的,像是罪过。

「姐姐……」小翠儿怯生生地唤我,「那瓦德西一定会来见姐姐吗?」

我轻轻地摇摇头。

小翠儿眼中的失望从镜中浮现,她尚未开口,我说道:「大概吧。」

「姐姐,」小翠儿声音低低的,「若是那洋人愿意来见姐姐,小翠儿能不能求求姐姐,庇护一下我弟弟。我以后一定好好听姐姐的话,给姐姐挣钱。」

「我也没有万全的把握。」看着小姑娘希冀的目光,我也不忍心拒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若是我能和瓦德西说上话,这也不难。只怕的是瓦德西不肯来见我,这样,金花班都保不住。」

小翠儿脸色白了又白,最终还是木讷地出去了,我在灯下独自照着镜中,镜子里面的人,是我,是北京城的第一名妓赛金花,也是曾经的公使夫人。

我生于江南,却因为家境贫寒,早早地被卖进风尘烟花之地。

十五岁的时候洪大人从岸边路过,却对花船上的我一见钟情。他说那船上的纱帘被风吹起的时候,帘后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船上的姑娘半抱琵琶,乐声悠扬,好似仙子。

于是第二年我就成为了洪大人的第三房妾室。

洪大人做了大清国的公使,要去出使欧洲。洪夫人恪守规矩,不愿意跟随,索性借了她的诰命衣服给我,叫我随洪大人外访去了。

我在欧洲度过了很快乐的一段时光,作为大清国的公使夫人,我认识了许多欧洲上层人士,包括德意志的皇帝和皇后。

只可惜后来洪大人的差事了了,我随洪大人回国后不久,洪大人因病去世,洪夫人一向看不惯我出身风尘,处处与我为难,我在洪家举步维艰,攒的体己也被旁人骗走,走投无路下,我从洪家离开,先去了上海,辗转再三,孤身一人入了北京城。

好在上天待我不薄,数年之后,我也组起了金花班,还算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不过两天功夫,金花班的门就被人敲响了,是极为礼貌绅士的三长两短,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院里的姑娘们没有敢作声的,我索性亲自迎了上去,打开门,正是我多年不见的「老朋友」瓦德西。

他一身军装,贵气逼人,不同于那年德国宫宴上谦逊低调的皇帝身边的副官,如今他像是一把出鞘的宝剑,即使上站在敌方的角度上,我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出色。

他的外貌一向是极为出众的,哪怕如今不再年少,举手投足自带一股风流,那温文尔雅的模样,差点让我忘了他是北京城里这三日近乎屠城行为的主使。

我一怔,仍是笑得眉目含情的模样,心里却是攥了一攥。

「洪夫人,多年不见。我可有荣幸邀请您小聚几日?」他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我尚未反应过来,在风尘里摸爬滚打多年的本能已经流利地张开了嘴:「得瓦德西先生邀请,是我的荣幸。」

我搭着他的手上了车,一路上只是本能地含着笑容,故作矜持地低下头,假装看不见他炽热的目光,任由他打量。

实则我的心里慌乱极了。

刚刚打开金花班的大门,我看见的不仅有瓦德西,还有不远处尚未来得及处理的尸首。

我眼尖,看得出来那是同住一条胡同的高先生。

那人是个穷书生罢了,因着家里穷,生得高高瘦瘦的,往日也不曾往金花班来。因着识些字,往日里常替周围的人家写信,那些三教九流的兄弟虽然看不惯他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却也因着他识字又热心,浑叫他一声「先生」。

这人怎么死了。还死在了大街上。

这人家里这么穷,性子又这么温和,怎么会招惹到洋人。

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兄弟因此丧了性命。

往日只听说洋人滥杀无辜,却未曾见识过,如今真真在眼前出现,才知道那是一条条人命,一个个兄弟,一桩桩冤案,那是何等的惨烈,何等的疼。

疼得入骨,入心,疼得我连悲恸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喘不上气。

我是开妓院的。

风尘女子做不好其他生意,唯有拾起老本行来在行。

当年我孤身一人奔入偌大的北京城,若没有三教九流的道上兄弟讲义气,我的金花班也不能支撑到今日。

☰目录
国色天香:青史留名的宫廷大女主们 第39章 第39节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