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北京城沦陷,洋人作恶不断,兄弟们有难,我岂能袖手旁观。
该轮到我讲义气了。
3
我心里难过又担忧,打定主意后反而安定下来。只是面上不能显露,只装作一副略带羞涩的模样,任由瓦德西将我带到他的居所。
关上房门,我二人独处一室。
瓦德西替我倒了茶水,「多年不见洪夫人,不知道您过得可好?」
他早已知道,当年那位惊艳四座的中国公使夫人,早已沦落风尘,不及当年风光的十分之一。
我轻笑着摇摇头,隐去诸多详情,只言我自洪大人去世后无依无靠,为正房所不容,孤苦伶仃赶出家门,几经转折到了北京城。我着重描述了自洪大人离世后我为人排挤欺骗的经历,语调轻柔,面上没有过于悲痛,唯有一双睫毛颤啊颤。
他闻言满目怜惜,从古至今,有哪个男子不喜欢女子示弱,洋人也不能免俗罢。
「早知道夫人度日困难,我应该早些来北京,也好帮帮夫人。」他满是感慨,「当年我有幸在宫宴上见过夫人几面,只觉得夫人如明珠般璀璨,一直对夫人念念不忘。」
「说起那时候,瓦德西先生已经是德意志皇帝的副官了,那时我们在宫宴上跳舞的时候,瓦德西先生的舞技尤其的好。」
「洪夫人那时候穿了大清的服饰,还把四个宫廷女仆打扮成了大清的丫鬟模样,当时洪夫人一走出来,当真是惊艳全场……」
我们说笑着,我陪他回忆了在德国的日子,成功让他记起了当年在宫宴上自信又落落大方的我。
德国的一切都是新鲜又陌生的,我很快学会了德语,还在几次宴会中和德国的皇帝皇后成了朋友。那时候我就是宫宴上的主角,每次出现都带着不同的大清的花样,把那群德国人看傻了眼。
我和瓦德西聊得欢畅,瓦德西突然提到了我和洪大人的女儿德官,问她是否还好。
我适当地低下眉眼,「自洪大人去世后,我不得不离开洪家,我再也没见过她了。」
瓦德西还未曾说话,我则又苦笑着接上了一句,「瓦德西先生不必再唤我洪夫人了,我如今唤名赛金花,不过是个风尘女子罢了。」
「赛夫人……」他说得情真意切,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若是您有需要的地方,瓦德西愿为您尽一份绵薄之力。」
「我哪里敢劳驾瓦德西先生,」我再度低下头去,却没有挣脱,「只是我在北京城里无亲无故的,唯独有一帮姐妹相互扶持帮助,她们于我而言,也如家人一样。只是眼下瓦德西先生的军队在北京城里纪律散漫,实在是叫我们害怕。」
瓦德西闻言皱起眉头,面带歉意,「请赛夫人不要害怕,我会派人保护好你们的,我的军队在北京城里做了不少错事,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因为我前几日尚未进城,如今我既然来了,自然不会叫你再担惊受怕。」
我俯低身子,贴近他的面庞,趁热打铁道:「我孤身一人入了北京城,能走到今天,全依仗北京城里的朋友们的关照,如今北京城有难,我也不能坐视不理。」
「何况军队贵有纪律,素闻德意志是欧洲礼仪之邦,历来将名誉视为第二生命,如今瓦德西先生放任手下的士兵在北京城里这样随便当街杀人,实则是给德意志抹黑啊。」
瓦德西原本笑着的脸冷淡了下来,这才隐隐露出八国联军统帅的威压,我深知能坐上这个位置的他绝非等闲之辈,温文尔雅不过是他用于伪装自己的外皮,实际上的他,杀伐果决,冷漠理智,他来见我,可并非真的只是来会老朋友的。
我知道他垂涎我许久,但是能坐上这个位置的人,只怕也看中了我在北京城的影响力。虽说我不过一个小小妓子,但是三教九流、各行各业、各派势力,我都能搭上话,洋人虽不可能在北京城久驻,北京城的老少爷们一波一波地反扑也让洋人极为吃力头疼,这时候,自然需要一个足够玲珑的人出来协调,使各方都满意。
「赛夫人言之有理,只是我的战士们远道而来,吃不饱,穿不暖,也是迫于无奈之举。」瓦德西提出了他的条件,「或许他们方式激进了些,我会责令他们改正的。」
「瓦德西先生的将士远道而来,确实需要些补给,」我笑意盈盈,不管心中如何不甘,不曾显露分毫,「北京城里的百姓当然愿意为瓦德西先生提供吃食,只是这几日瓦德西先生的手下拿取吃食的行为太过激,倒吓得我们不敢出门了。」
我故意让他闻到我身上的香水味,是勾人的玫瑰花香,「大清向来不吝于吃食等一概死物,只是心疼无辜百姓的性命。」
「只要将士们的吃穿问题能解决,我明天就下令,不许士兵们私自外出扰民。」瓦德西笑了,伸手抚上我的肩膀,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我轻笑着,没有推开瓦德西,这桩买卖算是做成了。
正事谈完了,就该谈谈私事了。
我本是做这一行出身,犯不着为了这点小事触了瓦德西的霉头。
房间里一时间都是玫瑰花香的味道,房间里的两个人沉醉却又清醒。
4
瓦德西虽然不算什么好人,但是说话还算作数。
过了一两日,北京城已经基本安定下来了,少了四处杀烧的洋人,也有几个胆大的人敢出来看看了。
我自回了金花班,叫跑腿的小乞儿赶紧去请我的义兄卢玉舫过来。
我二人相识于微末,泛泛几句却觉得极为投缘,索性就拜了把子,以他为兄,以我为弟,故而北京城里不少兄弟愿意唤我一声「赛二爷」。
他是北京城里有名的巨商,若是有他牵头,请商会的粮商出粮,那洋人的吃食就好解决了。
卢玉舫进来的时候极为低调,一进门便满是关切地问道:「二弟,你这几日可还好,我听闻那瓦德西见你了?!」
「大哥你放心,我一切都好。」我站起来见礼,「今日请大哥冒险来一趟,是有事相求。」我请他坐下,「做弟弟的不敢瞒大哥,我前几日,去同瓦德西讲条件了。」
「如今洋人在北京城里肆意妄为,对无辜之人大开杀戒,我实在不能坐视不管。
瓦德西说,他愿意下令禁止士兵私自外出杀人抢劫,但是我们得帮他解决士兵的吃食问题。
洋人远道而来,吃食急需补给,偏生北京城里的粮商对洋人都避之不及,洋人们找不到粮食,就挨家挨户地抢劫。卢大哥你在北京城里颇有声望,召集些粮商,筹出些粮食来,也好保全北京城无辜百姓的性命啊。」
「你要我给洋人做走狗,对洋人谄媚,这不是让我自毁了名声,让人戳我脊梁骨吗?!」卢玉舫摆摆手,并不答应,「此事实在是把我大清的面子踩进泥了,把我汉人的气节生生折断,恕为兄不能答应。「
「大哥,」我温声劝道,「北京城是北京人的北京城,不应该是洋人的北京城。如今洋人在北京城里横行霸道,连皇上的龙椅也敢上去坐一坐,北京城的百姓反而被吓得不敢出门,日日提心吊胆。」
「如今大清无力抵抗洋人的火炮已是事实,若是继续放任洋人在北京城里这么横行霸道,滥杀无辜,我只怕再发展下去,事情发展到屠城的地步,那才是无可挽回啊。」
「……我不及卢大哥有气节,我只想好好活着,连带着北京城里的老百姓好好活着。」
「更何况……老佛爷带着皇上西逃的时候,大清的面子就已经没了。」
我掩面痛哭。
什么气节情怀,都换不回北京城里的一条人命。
这世道太苦,苦得容不下我们性命尊严两全。
我自幼家境贫寒被卖上花船,人生几度大起大落,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了不知道多少回,至今苟活于世,不过是觉得好死不如赖活。
如今我主动谄媚瓦德西,自然知道日后不知会有多少人戳着我的脊梁骨骂我叛国贼,骂我软骨头,我与瓦德西小心周旋了一夜,提心吊胆还要小意温柔,我如何没有半分委屈。
「二弟,」许久的沉默之后卢玉舫终于还是妥协了,「你说的对。」
「如今还是救人要紧。只要瓦德西能约束手下人少杀几个无辜百姓,也算是我卢某人积德了。」他站了起来,长叹一声,「就算我以后被人钉在耻辱柱上,我也认了。」
「这个忙我帮了,回头我就叫李四他们几个联系北京城里的粮商们,粮商这边你不必担心,只是瓦德西那边,」他拍拍我的肩膀,「辛苦你周旋了。」
我擦干眼泪,却如何也笑不出来,点点头,却听见他说:「或许史书上永远不会有我们的名字,」他起身离开,声音自院子里传来,「但是百姓会记得的。」
百姓会记得的。
5
粮食问题解决之后,北京城可算暂时安定了下来,没有洋人肆意妄为当街杀人,也陆陆续续有百姓出门了。
瓦德西仍是时不时邀请我与他同住,我婉拒不得,索性就应了,只做男儿打扮,与他出游往常我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昨日他传信回来,说今日邀我去皇家园林的别苑瞧瞧。
昔日美轮美奂的园林,被破坏的不成样子,许多地方空荡荡,还遗留着暴力破坏的痕迹。
皇家的藏品本是天下之最,如今却都不见了踪影。
我心下难过,却又无可奈何,只是对瓦德西的话都不爱接,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嗯两声。
「赛夫人瞧起来不太高兴?」他低下头问道。
「倒也不算不高兴,只是多少有些惋惜,」我叹了口气,哪里敢提叫瓦德西把我们的东西还回来,「昔日多么辉煌庄严的地方,如今却什么都没剩下,我只是感慨大清的没落。」
「这片土地的历史久远,」瓦德西眺望着远方,「对此我也非常抱歉。」
我垂下眸子,并不接受他的道歉,「真正该抱歉的,是没有守卫好它们的人。」
是远在西安的人。
其实自我劝说瓦德西放弃屠城之后,李鸿章大人派人找过我两次。
我婉拒了两次,不为别的。
就为那说我们妓女只是些祸国玩意的慈禧太后。
她漫不经心一句话,叫我们险些以乞讨为生,如今她惜命弃城西逃,站出来的却就是我们这些她最看不起的妓女。
我知道瓦德西和李鸿章大人正在讨论战败后的赔款问题,这是国家大事,我插不上嘴,也不能插嘴,瓦德西再糊涂,关乎国家利益的事情,也不会听我的话。
只是此战因克林德公使被杀,克林德公使的遗孀要求杀了慈禧太后以求泄恨,此事大清与洋人不能达成一致,议和一拖再拖,如今尚未定下罢了。
那日我与瓦德西出游回来,却听小翠儿说,李大人亲自上门来了。
我心中一惊,连忙换了身衣服往正房里去。
一进门,就是李大人亲自迎了上来,我尚未开口,他先深深做了一辑,我哪里敢受他如此大礼,连忙回礼,「李大人这是做什么,妾身如何敢受您如此大礼!」
李大人缓缓起身,满头白发的老人历经风霜,这些日子他为了议和之事费尽心血,极力周旋,只希望能尽快促成此事,奈何克林德夫人不肯松口,此事一时间陷入了僵局。
「老夫第一拜,拜的是夫人大义,在大清危难关头挺身而出,」李大人言之诚恳,「夫人虽身为女子,可夫人巾帼不让须眉,凭一己之力,就让北京城免于屠城之灾,老夫,替北京城,替大清的百姓谢过夫人。」
「老夫第二拜,」李大人又深深做了一辑,「是昔日对夫人的误解,昔日夫人在北京城里因为老夫的偏见多有不易,还请夫人原谅。」
他把慈禧太后的偏见揽到了自己身上。
「可如今大清国内忧外患,八国联军直接打进了紫禁城,大清国丢了面子,更苦了百姓。」李大人老泪纵横,「洋人在北京城一日,北京城的百姓就不敢安眠一日。当今之计,自然在于议和,只是克林德夫人咄咄逼人,极力要求杀了老佛爷偿命,如今大清国本就是风雨飘摇之际,若是再弑太后以平洋人怒,一来大清国的面子可真被洋人踩进了泥里,二来,只怕大清国没了主心骨,更要纷乱四起啊。」李大人作了第三辑,「我知道夫人晓通四国语言,也曾出访过欧洲诸国的,老夫可能请夫人出面,劝和克林德夫人一番,帮忙周旋一二,早日促进议和大事?」
李大人这三辑下来,我哪里还有半分不满怨气,只觉得该为李大人赴汤蹈火肝胆涂地,只是我稍微一清醒,转而为难道:「妾身自然是该为北京城的百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只是妾身人微言轻,只能说尽力一试,并不敢给大人做担保啊。」
「只要夫人肯为大清出一份力,」他说道,「老夫感激不尽。」
我平静了几息,仍是为李大人所打动,转而下拜,「愿为李大人尽力一试。」
6
我见到克林德夫人的时候,正是下午,这位西洋贵妇人正坐在窗边沉思,见我进来了,才抬起头,饶是东西文化审美不同,我也为这位贵妇人的通身气派惊到,她并非东方美人含蓄温婉如弱柳扶风之美,而是极具攻击性,虽生女相,目光却如同男儿一样犀利,见我来了,并不含蓄,而是单刀直入地问道:「你是大清朝派来谈判的人?你们什么时候能杀了你们的慈禧太后?」
「克林德夫人,」我自顾自地走进来,「我们从前在德国的宫宴上远远地见过一面吧。」
美丽而极具攻击性的贵妇人审视般地打量着我,回忆道:「我记得你和你的丈夫,洪夫人。你总是在宫宴上大放异彩,每次你和洪先生出席宫宴过后,宫里少不得讨论你几天。」
「你所带去大清的服饰吃食都很有趣。」
「德国的食物和服饰也非常漂亮。」
我二人聊了一会儿有关德国的那段时光,她其实是很直率的性子,说到兴处,还给我看了她带来的德国上层现在流行的服饰。
我找了一个合适的话空,「那克林德夫人来了大清,可有亲自看看大清的服饰和饮食?」
她的笑容瞬间消失,转而冷下脸,「洪夫人,我的丈夫死在了大清,我很难过,我也没有心情去看什么吃的穿的。」
「克林德夫人,我们也非常悲痛于克林德先生的遇难,」我低下头,「杀死克林德先生的是大清国的起义军义和拳,并非大清的本意,如今大清也与德意志诸国联手清剿了义和拳,也算为克林德先生报仇了。」
「洪夫人,你不能理解我失去丈夫的心情!」她被戳中了伤心事,掩面痛哭起来,「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很有抱负的人……」
我静静地听着她哭诉着,等她平静下来,这才缓缓开口道:「克林德夫人,我完全理解您的心情。」
「你不能理解的!」她哭诉道,「我失去了我的爱人,我就失去了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