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临气冲冲地坐回龙椅上。
他在人群之中看见了我,怄气的脸色瞬间舒展开来。
他冲着我笑,我羞怯地低下了头。阿玛问:「怎么,皇上认识你?」
我点了点头,把广济寺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阿玛听。
阿玛道:「吴克善之女孟古青前几个月已经来到京师,陛下大婚在即,你以后最好还是离他远些。」
我说:「我知道,我不敢有非分之想。」
大清朝能打下这么大的江山,离不开蒙古科尔沁部族的势力。先帝皇太极就接连娶了三个科尔沁的公主。
当今太后大玉儿,正是出自科尔沁的博尔吉特氏,
如今江山初定,朝廷根基尚且不稳,更是离不开蒙古科尔沁部族势力的支持。
孟古青入京城那天,我有幸见过她一面。她是个典型的蒙古族美女,大眼睛高鼻梁,肤如凝脂,身材修长,如果我是当朝皇帝,我也会喜欢她的。
她作为庄太后的侄女,虽然还未正式嫁入皇室,但所有人都知道她作为科尔沁的格格,以后肯定会掌管中宫。
这,就是她的命数。
四
宫宴佳肴如珍,推杯换盏之声不绝于耳。
我在寺中待得久了,面对这番热闹景象竟然有些不自在,手足无措之下只好寻了由头到殿前透气。
廊外夜色深重,晚风悠然。
是独属于我的一份难得的幽静,花丛中萤光点点。
我探入其中,去扑捉那些围绕花朵盘旋的流萤。
「抓住你啦。」
伸开手,却什么都没有。
我看见一只萤火虫在叶片上岿然不动,屏住呼吸朝它扑去。
用力过猛,被脚下的石头绊倒,余光中瞥见花丛后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我竟一头撞在他的怀里。
「宛如。」
我抬头看向来人,他熟悉的面容似乎还带着掩盖不住的笑意。
正是当今皇上,福临。
「我说过,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我连忙上前行礼道:「妾身该死,冲撞了陛下。」
他伸手来扶:「宛如,你不必行此大礼。」
我不自觉退了半步。
福临道:「往日在广济寺你与我知无不谈,怎么如今反倒是生分了?」
我低首:「因为您是当今皇上。」
「我就知道,一旦知晓我身份你便不会再与我亲近。你别看我是大清的皇上,背地里只不过是权杖的奴隶。我也是个可怜的人,身旁无人说话,内心里压抑的情绪无法言说。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知心的人,如今却与我这般生分。」
我自己又何尝不是。
长在满族却生为汉民,是所有人眼中的异类,从小起便无人愿意同我说话,福临是第一个靠近我的人。
他说:「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就是我与你在广济寺相识的日子,无话不谈,无所忌讳。我可以卸掉自己身上沉重的枷锁,透一口气出来。」
他的手掌松开我的手臂,想伸过来握着我的手。
我闪电般地缩了回去。
「陛下大婚在即,不可如此。」
「我根本就不喜欢那个孟古青,这段婚姻是母后和多尔衮定下来的,我讨厌他们给我安排的一切,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拖着不娶孟古青吗?」
「因为你,宛如。」
我说:「多谢陛下抬爱,妾身地位卑贱。」
他道:「不要用身份当作我与你之间的隔阂,我不在乎这些。坦白说,宛如,我喜欢你。」
福临对待爱情,大胆,奔放。
我能感受到,他如同火焰一般炙热的情感。他的爱情来势汹汹,我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自己坠入爱河。
我喜欢他,喜欢他十四岁少年郎的模样,说话时眉头上扬,内心永远燃烧着一把火。
敢爱,敢恨。
他冲过来,又一次拉着我的手。
「我不信,你就一点不喜欢我。」
我浅浅一笑:「自然是喜欢的。」
他说:「宛如,我会向母后请求娶你为妻,我为帝,你便为后。」
我任由他握着我的手,没有言语,其实早已经芳心暗许。
心里快乐得,说不出话来。
在此之后,我许久都没有再见过福临。
那时候我还年轻,不懂得对于皇室而言,婚姻是用来维持权力的工具。
不久后,宫里面传出来消息,福临要和孟古青举行婚庆大礼。成婚不久,福临就册立了孟古青为皇后。
无论是庄太后大玉儿,还是孟古青,她们科尔沁出生的格格们,生来便注定是皇后的命。
可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命数。
九月份的一天,当我从集市上回到府内,下人们全都屏气凝神,我问他们这是怎么了。
有个丫鬟告诉我说宫里面来了人,我以为会是福临。
结果来的却是庄太后的贴身侍女:苏茉儿。
她看到我后说:「果然是个标致的人儿,怪不得皇上会喜欢你。」
苏茉儿这次来不为别的,正是为了我的婚事。她拿出圣旨,传太后的旨意,说要将我许配给皇十一子博果尔。
把我的族妹,许配给了福临。
那一刻,我的心里像是吞了一千根针。我问苏茉儿,是不是看错了,福临说要娶的分明是我,而不是我的族妹。
苏茉儿问我:「你喜欢当今圣上吗?」
我低着头,不敢承认。
「不喜欢最好。」她笑道:「你知道什么是帝王之爱吗?帝王心里装着的应该是江山社稷,就算是他曾经说过喜欢你,也不过是一句玩笑话。天子年少风流,你只是个被人欺骗的小姑娘。」
我点头,我说我知道。
我知道这世界上,有谁能得到自己心目中的爱情。又有多少人,能嫁给自己的梦中情人。大多数人爱情的结局,都是悲剧收尾。
如今给我赐婚的,可是当今庄太后,这是帝国最有权势的人。
我不知道福临是否知道这个消息,或者是他早就知道,这圣旨上分明盖着他的大印。
或许,真就如苏茉儿所说,我不过是个被人骗了的小姑娘。
江山有多沉,我的爱情就有多轻。
我伸出颤抖的双手接过圣旨,伏在地上说:「谢主隆恩。」
顺治十年,我族妹嫁给了当今皇帝,而我带着悲愤与绝望的心情,嫁给了博果尔。
出嫁那一日,天上雨水如珠。
我走出花轿,侍从忙撑起大伞。我在数百人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向博果尔,觉得脚下的路好生难走,要不是春秀搀扶着我的胳膊,我几乎快要站不稳。
司仪官说道:「新娘子跨火盆。」
我抬起右腿。
进了这个门,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我站在了新郎官身边,证婚人在上面高喊。
「一拜天地。」
我拜了下去,想着会不会有任何可能的意外发生,来阻止这场婚礼。但现实是,除了中午的一场雨之外,婚礼进行得一切顺利。
三拜之后,我就是博果尔的妻子了。这一辈子和喜欢的人,再也没有在一起的可能。
众人簇拥着将我送入洞房,那一刻我方才心如死灰。
再见了,福临。
此生咱们有缘,无分。
我坐在屋子内,忐忑不安等待黑夜的降临。
当天晚上,博果尔一身酒气冲入婚房,他坐到我的身边,掀起了我的盖头。
那天本是我们成亲的大喜日子,但博果尔看见的却是一张哭花了妆的脸。
他两颊绯红,眉清目秀,长得和福临很像。
于是,我不禁又哭了起来。
博果尔柔声道:「宛如,我知道你刚过门可能不太习惯,没关系,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