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谈笑间,林绪却见不远处有家丁搬了木架子,在原地几番摆弄后,做成了一个没盖的四角亭,又将纱幔挂了上去。这不算完,这些人接着又搬来了矮几和竹席。后边还有人提着食盒,端着茶具,其中一个管事的,指挥他们依次将物件摆好。
看着极为繁琐,但是因着人手多,没多久,这些人就布置完了。
这瞧着就像大户人家出游,没等她好奇太久,林绪就看到了这四角亭的主人。
这三人着锦戴花的,身后跟了不少仆从,其中两人林绪也认识,正是林家兄妹。
另一位却很眼生,他身着蓝灰暗纹锦服,边走边摇着纸扇,姿态一派风流。
上次林子月曾和林绪提起那白玉团,说如何如何得好吃,林绪一听她这形容,不是很像那现代的甜品雪媚娘吗,就说自己也有一个方子,虽不是白玉团,但是味道应当也不差。林子月听了就一直说想尝尝,要是好吃再同她讨方子。
林绪当时答应了,可之后又是要忙着去监工店铺的装修情况,又是衣裳秋季换新的,竟一直没寻到空闲时候。
今日难得撞上了,她又做了好些雪媚娘,林绪便侧头同汪氏说要将雪媚娘送去给林子月尝尝。
汪氏人老了精力不济,听了这话便沉吟道:“出来也有一会儿了,我也觉得有些乏了,你自去吧,让这两个丫头随我回家就行。”
林绪便放心道了声好,送了汪氏一小段路,便端着食盒往那过去了。
林府的仆从,有好些是认识她的,因此她走近时没有人多问,只向里面通报了声。
林子月一听是林绪来了,立马起身掀开纱幔,笑着上前挽上她的手:“我刚才还说没准能碰上你呢!”行走间她又看到林绪头上只有一支白玉兰花簪,微微惊讶:“今日重阳,你怎地没戴花?”
说的花正是菊花,民间风俗,喜欢在重阳这天将菊花戴在发间。但是在后世,菊花的含义还有另一层意思,因此她总觉得戴头上怪怪的。
现在林子月问起,她只能微笑表示:“我不爱戴花。”又提了提自己手里的食盒,笑道:“上次你不是一直说想吃这个糕点吗,今日恰好做了点,你尝尝?”
林子月瞬间不纠结没有戴花的事情了,她眼睛亮了亮,忙拉着林绪往四角亭里走。
四角亭已经铺好了一层竹席,还在矮几旁放了蒲团。林绪一进去,便瞥见林子源正沏茶,旁边已坐了一位年轻男子,正是林绪刚刚瞧着眼生的那位。
林子源抬眼见了她笑着打了招呼,另一位男子却是将手中纸扇合上,勾唇笑道:“林娘子。”
林绪一怔,这人认识她?
像是看出她的疑惑,周明予又轻轻笑了声:“林娘子那日在众人面前演示缝纫机如何使用时,我恰好在台下。”
原来是这样认识的,林绪想着那日自己怎么大出风头的,笑容就不免僵了片刻。林子月想起那日情景,还觉得尤不过瘾,添油加醋道:“这是我表哥周明予,那日也给你下注了一块玉佩,那玉佩可值钱了!”
林绪瞥了她一眼,又对周明予点头:“周公子。”旋即在林子月身旁坐下。
她将食盒打开,端出两碟糕点,糕点圆滚滚地鼓起肚子,通体奶/白色,上门撒着糖霜,瞧上去十分喜人。“这就是我和你说的雪媚娘,你尝尝味道如何?”
林子月便依言拿了一块,触手软绵绵的,直叫人不敢用力,害怕把它捏变形去。林子月又尝了一口,入口便是一股细腻的甜香,好似瞬间要化开来。不免双眼亮了亮。
“绪娘,我怎么觉得比天香楼的白玉团还好吃啊!”
林绪闻言,翘了翘嘴角:“那等会我将方子给你,你回去让厨子照着上面做。”
她又将雪媚娘推给另外两人试试,两个大男人对视了一眼,便拿起来尝了一口。接着便是双眼一亮,把手中剩下的也吃完了。
饶是周明予这般不喜甜的人,也不禁多吃了一个。
林绪进来时,林子源便在沏茶,眼下她杯中的茶喝完,林子源又给她倒了七分满。
林绪低头端茶,却见长几上除了眼下四人的茶杯,还有个空茶杯放在一旁,再见那位置下还放着一个蒲团,不免问道:“待会还有人过来吗?”
林子源本来正要将茶壶的茶水倒进杯子,闻言,手下的动作顿了顿,侧头奇道:“林娘子怎么知道?我约了一个朋友,上回你在我家也见过的,这下正好介绍你们认识。”
林绪闻言,心里觉得有点不妙,想道:“不会是那傅流云吧?”上次她装不认识傅流云时根本没想太多,这撒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来圆。一想到待会面对的尴尬场景,她就觉得头疼。
林子月坐下来,推了盘糕点给林绪,听了哥哥这话,侧头对他笑道:“绪娘可能都不记得了,再说,姑娘家和男人有什么好聊的。”
这话把林子源逗笑了,调侃她:“也不知道是谁天天打听流云,求着我带她过来的。”
林子月听了这话,面上浮现几分羞恼,作势要用糕点砸他:“你再胡说,我就让你今天不能好好走回家!”
“行了行了,我怕了你了,大小姐!”
两人笑闹着,她又看了眼林子月,她没想到林子月竟是对傅流云有意思。想到傅流云所说的喜欢的姑娘,林绪微微出神。
周明予这时将泡茶的工作接手过去了,又开了一罐新茶泡上。滚水过了一遍,他给她空杯中倒了七分满。抬眼看这小娘子好似心不在焉,便端茶笑着问她:“林娘子,这雀舌茶是西南边来的,因茶叶形状小似雀舌而得此名,不知你喝的惯吗?”
林绪停下想七想八的念头,低头看去,这茶叶形状果真如雀舌一般。她端起来抿了一口,茶香扑鼻,入口齿颊留香,便赞道:“入口开始有点苦涩,之后却回味清甜,好茶!”
话落,一道声音传入耳。“竟这般好?那我也想讨杯茶喝了!”这声音清冽,却隐隐带着笑意,乍听十分悦耳。
众人朝出声的方向看去,一只手将垂下的纱幔掀起。
指节白皙且骨节分明,暗藏劲力。随着纱幔挑起,露出一张清隽的脸,唇角上挑,眸似点星,轻轻慢慢的目光,叫人觉得好似被注视着,又好似没被放在眼里。
除了第一次见面,林绪发现她再没见过这个人慌乱的样子。无论是在何人面前,都一副得心应手的姿态,好似没什么能让他侧目。这人又生的龙章凤姿,一副翩翩少年郎模样,上天已在容貌方面如此厚爱他,偏偏这人还天资聪颖,十四岁便胜过无数学子夺得县案首。这么看来,会被林子月这个年纪的少女爱慕,实属正常。
只是她实在好奇,能被这般少年郎倾慕的姑娘,到底是何种模样?
傅流云与林家兄妹打过招呼后,便在长几前盘腿坐下。
这长几不算小,在林绪看来,和削了腿的长桌没什么两样,一边三个人还大有空余。
本来林子源和周明予一排,一个在中间,一个在右侧。她和林子月坐一排,林子月在中间对着她哥哥,她特意坐在左侧,对面无人。
眼下傅流云往空着的地方一坐,却正好是她对面。
林绪:“……”
她一抬眼,便见他也恰好看过来,对上她的目光,轻轻一笑,眼神意味深长。她刚提起心,他就将转眼看向别处,林绪见此略微松了口气。
这人和一般读书人似乎不太一样,这时候的书生,多少有些迂腐守旧的毛病。可眼前这人实在捉摸不定,行事好似自有一套章法,又好似随心所欲。
林绪刚刚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他会直接喊她名字。
周明予抬手给傅流云倒了一杯茶,笑道:“这位便是傅郎君吧?时常听子源说起你才学出众。”
傅流云闻言,轻轻抬眼,又垂下眼低头抿茶:“不敢当。”
林子源见此,不免又给二人互相介绍一番,连带着林绪也没落下。
“这位是上次你曾见过的林娘子,不知你还记得吗?”
“自然是记得的。”
记得二字咬的尤其重,林绪听了心又是一跳,她忍不住轻轻瞪了他一眼,刚好被他抓个正着。
傅流云当场就轻轻笑了一声,林子月听到,耳根一热,侧头带着几分好奇道:“怎么了?”
林子月央着兄长将她带来,正是打着和傅流云多相处的意思。
虽然他与哥哥同窗几年了,但其实她与傅流云没有接触过几次,之前也最多是见面点头问好的关系。
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儿,自小就是千娇百宠长大的,但随着她长大,已经到了该说亲事的年纪,家里才开始发愁该为她找门什么样的亲事。
那天她本来是看上了她娘的一副头面,想去讨来戴,结果被她娘的一句话,惊得在外头偷听。
她娘像是不太乐意地说:“我们家月娘自小娇气,就算傅郎君和子源关系好,也不用想着将月娘嫁给他吧?”
她爹听了这话,道:“你懂什么,那傅流云十四岁就考中秀才,可他入学正式读书时才不过十一岁,如此天资,将来必非池中物。”
她娘又道:“那早早考中秀才,之后榜上无名的人也多着呢!那傅流云说到底现在也只是秀才,他父母双亡,家境微寒,月娘如何能去这样的人家吃苦?照我说,倒不如嫁给明予这孩子,周家是我娘家,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会对月娘好的!”
听到这话,林子月一惊,她与表哥只有兄妹之情,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嫁给他,何况虽然表哥没有妾室,但是她知道早两年他就收用了通房。
虽然男子三妻四妾是常事,但哪个少女没怀揣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念头。她因着这个,已是有点着急,生怕爹爹答应。好在下一句,便让她安了心。
她爹像是被气笑了:“无知!我只有子源一个儿子,却依旧叫他去考科举是为了什么?正是为了给我林家改换门楣!对儿子如此,对女儿也是如此!若不趁傅流云现在未出头时定下,日后他青云直上,哪里还愿意去娶商贾之女?何况,就算傅家没钱,大不了咱们多给些陪嫁。你等着看吧,这傅流云绝非泛泛之辈。”
她和傅流云不过见过寥寥几面,话也不曾多说过几句。
但其实第一次见,她就记住了这个少年,无他,容貌太过出众。
但那时候她年纪尚小,只觉得哥哥这个朋友长得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倒是她旁边几个年龄大的丫鬟,立刻发出了抽气声,一个个脸颊绯红,眼睛时不时瞄过去。因为周围丫鬟注意力不在她身上,她当时还有点恼这个抢走她注意力的少年。
但父母这番话,倒是让林子月忍不住在心里头,将以往遇见傅流云的画面回想了下。
她长相只能说有几分清秀,仔细打扮一下,勉强也能说是个小美人。而且因为林家家财万贯,很是有些人愿意巴结她。但这位郎君每每见到她,不仅隔得远远的,有时还直接回避,倒是有几分正人君子的意思。
他和大哥就算关系好,却一点也不贪图富贵想着攀附林家,要知道林家经常有远出五服的什么亲戚上门打秋风,借住呢。这郎君却一点便宜不肯占,每每收了东西都要回礼。
爹爹和大哥又经常赞他才华横溢,年纪轻轻考中秀才,夺得县案首。
这么想来,除了家境不好,没有别的缺点了,竟是一位难得的夫君人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