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东道，云想衣裳成衣铺。
林绪看着账本，手上算盘打得噼呖啪啦作响。
算完后，看着最后得出的金额，林绪笑吟吟将账本锁进抽屉里，向唯二的员工宣布：“这个月收益不错，你们也辛苦了，月底给你们多发五两银子。”
两个丫头闻言，顿时喜滋滋忙着献殷勤，又是端茶倒水又是捏肩捶背的。
林绪享受了一会儿，便叫停了。
如今晚间是两个丫头轮流值班，虽说是戌时就下班了，但林绪还是深感人手不足。
她已经将招牌启示挂出去三天了，但还没有人来应聘。
如今店里不需要招掌柜，等筱草更熟练了，她就想直接将她提上这个位置。
尔雅略微孩子气了点，为人处世也没有筱草那般稳重周全，可以多历练历练。
但这话她倒是没有现在就同两人说。
如今店里缺的就是流水线的工人和导购。
因为店员都是年纪小的女孩，面对的客人也大多是女子，林绪目前只打算招女员工。
许是想什么就来什么，日斜西山时，就有一个头发用布包着的妇人在外头张望，三十上下的模样，神情憔悴。
尔雅心下嘀咕，便走出店铺，见那妇人瞧着店铺一侧的展板。
那展板上贴的是招牌启示，简单写明了需要招聘的职位和基本工作是什么。
唯一添加的限制就是年龄和性别。
林绪怕不识字的人看不懂，还画了简单的插图，但以防万一，嘱咐两个丫头注意点外头有没有人想应聘。
尔雅想到此，便端起笑走上前，道：“我们成衣店招工，您有意向吗？”
那妇人看店里有人出来了，先是慌乱地抬头，听了这番话，她的手在衣角打结，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开口：“…我…我看到上面写…写招人…”
尔雅点点头，并未因此打断她。
黄丹云抬眼看眼前的少女未露出一丝鄙夷之色，心中渐生勇气，又接着道：“…我…女红不算太差，还…还会一点刺绣。”
听到这，尔雅便知这是想上门应聘的，林绪招了三天没人上门的事，她自然也清楚。
于是她便招手道：“你跟我进来吧。”
黄丹云闻言，忙点头跟上去，一边还追问道：“东家，我这样的你们招吗？”
尔雅听了这女子竟将她误认为是店铺的老板，忙摆手：“店主是我们姑娘，我只是一个丫鬟罢了。”
这般打扮气度的竟然还只是一个丫鬟？
黄丹云微微错愕，也没等她继续问这店铺的店主究竟是谁，尔雅就将她领进了门。
柜台那边坐了两个女子。
一个容貌普通，身材微微圆润，坐在柜台旁低头整理着账本。
另一个却生得琼姿花貌，乌发雪肤，站在一旁，正执了一支奇怪的笔在画纸上写写画画。
似是察觉有人走近，她微微抬头，一双翦水秋瞳便盈盈望向来人。
虽她才是站着的一位，却没人会认错这主仆之序。
黄丹云被这容貌惊了一霎，露出了点惊艳之色。
尔雅先是朝林绪介绍这妇人：“这娘子是想来应聘的。”
终于让她等到了第一位应聘者！
林绪露出点笑，放下笔说了句：“随我过来。”便抬脚走进里间。
黄丹云回过神来，忙跟上去。
进了里间，这成衣店东家的脚步未停，将她引进了内院。
直到进了一间摆满布料和各类衣裳的房间，坐在一张长桌前被递了一张画了框框写了许多字的纸张时，黄丹云还有些回不过神。
她看着纸上的字，露出为难之色。
她为了找活干，专门找里正学了招工这两个字，这才知道这成衣铺大概是在招人，但其他的字她就实在看不懂了。
林绪见此她一副欲言又止迟迟不下笔的模样，恍然道：“你是不识字吧？这样，我问，你来说。”
说着她就将那张纸抽了回来，执笔边问边写了起来。
林绪问一句，黄丹云便回答一句。
一番来往后，林绪便了解了这女子的大致情况。
这妇人名为黄丹云，今年不过二十四岁，却早早丧夫，她和丈夫只生了一个女儿，如今才四岁。她婆母和公公倒是健在，但是重男轻女得严重，一点帮衬不说，还将家里的房屋田地抢了去，只留了一间原本是给牛住的茅草屋给母女二人。
黄丹云的娘家离得远，何况娘家的父母也不在了，只剩下兄弟几人，对此也是无能为力。毕竟族里将无男丁继承的家产收回，这事在哪都是一样的。何况收回去的还是她公婆两人，这事就是做的不讲人情，旁人也最多说两句嘴。
她兄弟除了接济一二，也没有其他办法，就这还要被嫂子们说嘴给脸色，于是话里话外便劝她改嫁，将女儿留在婆家。
可她如何放心将女儿交给婆家人，说不准她刚改嫁，女儿便被卖出去了。
家中无田地，为了生计，她只好到镇上找点活干。
她也曾去过绣坊问要不要绣娘，可是绣坊的小二一听，便挥手赶人说如今不缺人。
她如今都是靠给人浆洗缝补度日，今日回家时路过成衣店，瞧见这写了招工的牌子，这才上前打着试一试的念头。
林绪听完这些话，停下笔看向对面的妇人，她不过二十四，外表看起来却像是三十出头的。在看她的手，粗糙又有沟壑，便知她说的应当不假。
林绪心里微微叹了口气，想起自己和祖母与这母女的处境竟很是相像，只是她和祖母没有这样豺狼虎豹一般的家人，邻里再如何打心思，她们将门一关，只要不怕报官的尽管来。
黄丹云见话说完，这东家未多言，却起身往一旁的桌上翻找着什么，不禁心里微微忐忑。
须臾，这东家便转过身走回来，她手里拿了一个圆形绣棚，上门除了一只完好的蝴蝶，还剩下只绣了一半的蝴蝶。
东家将绣棚放到她面前，又拿了针线过来，轻声道：“你绣绣看？”
黄丹云点头诺诺应了声，先仔细看了下这线的走向，才小心捻起针。她怕自己手粗糙勾起这丝绸布料的丝，动作十分轻，她表情看起如临大敌，下针动作却不迟疑，看起来是做惯了这些的。
林绪没在一旁盯着她，而是自己也拿了一个绣棚开始刺绣。
过了几炷香的时间，这妇人，小声朝她道：“东家，我绣好了。”
林绪将手里的绣棚放下，朝她那走去，拿起她面前的绣棚看。
她所用的针法是大多绣娘都会用的那种，与她原本的绣法并不是同一种，但难得的是她将针脚处理得很好，不仔细分辨，倒是看不出来是出自两人之手。
林绪微微有点诧异，她原本只想看看她的功底有几分，无论如何她已经决定录取了。
可没想到，她绣工竟还算不错。
期待值太低，妇人这手艺远超出她的预料，意外之余她倒有种捡到宝的惊喜。
林绪当即便拍板道：“你哪日可以来上工？若没什么妨碍，今日我便可以同你签做工契约。”
黄丹云闻言，忙朝她行了一礼，连忙道：“明日我就可以来。”
林绪点头道：“那我将纸拿来，写一份招工契约，招工年限是三年，每月工钱固定是三两，你做出的成品越多可以拿到额外的奖金。”
普通绣娘的月例银子也不过是二两上下，这东家不仅给的银子多，只要她做得多还有额外的赏钱。
黄丹云顿时露出欣喜的笑容：“多谢东家。”
林绪写了两份契约，她签完字后，她将云想衣裳的印章盖在上面后，将其中一份契约递给黄丹云，道：“你可以让认识字的人帮你看看契书上的内容。”
黄丹云闻言，连忙摆手，忙道：“不必了，我信东家。”
说着将拇指沾了印泥后，按在纸上。
林绪自觉没有坑人，因此也未阻止，不过看妇人一副没有防人之心的模样，她想了想又道：“你平日上工，你女儿由谁照顾？”
黄丹云闻言，神色微微低落，手捏住自己的衣角，小声道：“我将她放在村里关系好的婶子家，平日给点银钱，让她不至于饿着。”
“你们住村里？那你每日往返可不方便。”
听了这话，黄丹云怕林绪生出后悔的心思，连忙抬头道：“不会的，我每日起得很早，肯定不会耽误做活。”
这是以为她怕耽误做工？
林绪微微失笑：“我不担心这个，我们店铺可包吃住，如今店里的两个丫头都是随我住，店里给伙计留的房间，如今还空着，你要是不嫌弃，打扫一下，也可以将你女儿带过来。”
黄丹云听了这话，一时呆住了。她看着林绪，眼眶微红，突然扑通一声跪下去，俯身磕了个响头。
林绪反应过来，连忙过去扶她：“你这是做什么？”
黄丹云抬头，脸颊已有泪珠流下来了。
林绪微微一怔，却见这年纪轻轻却已饱经风霜的妇人，哽咽道：“多谢东家大恩大德，丹娘感激不尽。”
林绪将她扶起来，引到椅子上坐下，才道：“这哪里值当你这般大礼，说起来，你年长我九个年头，按辈分，我该称你一声姐姐才是。”
这东家行事有度，处变不惊，看容貌是豆蔻华年，但黄丹云却不敢将她年纪往小猜。如今听这话，她竟然才不过十五，着实有些讶异。
黄丹云摇了摇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嗫嚅道：“这如何当得起东家的一声姐姐。”
林绪微微一笑，起了别的话头：“如今时辰不早了，你女儿怕是也等着见娘亲，就不留你了。明早巳时你就可以来上工了。”巳时也就是早上九点。
黄丹云用袖子擦了擦脸，忙应了声好。
她同林绪等人又一一认真拜别了，这才离开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