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十一月,温度就骤然寒了起来,如今呼吸都带着白汽。
“云想衣裳”的冬衣已经上新了,一贯是以美丽为主,在结合适宜的材料做出抵寒又好看的衣裳。
如今卖的主打衣裳,除了大氅还有领口袖口滚了各色毛边的羽绒服。
羽绒服既轻薄又暖和,倒是比大氅卖得还好些。
如今店里的常客,除了一众小姐夫人,还多了个富贵公子哥。
虽男装还未上新,这庞少爷倒是来得勤快。
除了头一回,之后他踏入店门,或是携家中女眷,或是携外头的红颜知己。
倒叫人傻眼于这人的风流多情。
他出手大方,虽言行不羁了些,但到底未做出逾越之举,林绪便当他是位寻常客人,一样摆着笑脸。
之前他订的几身衣袍,早就交付了。
今日他便穿着其中一身绣了山竹的浅绿色缎袍,揽着一位梳了朝云近香髻披着茜素红披风的娇媚女子,下了马车后,这女子解下披风,尔雅便上前接过披风。
说来也咂舌,这庞少爷带来的女子竟是没重样过的,但都是美人,只是风格不一,或娇俏或柔媚。
这位娘子行走妖妖娆娆,眼波流转,美貌度应在他带来的女子中排名前三了。
尔雅心想不是花楼的牌面,就是家中的宠妾了。
她将两人迎进门,就到柜台朝林绪小声道:“这庞公子又来了。”
林绪点点头,将手中的账目递给柜台一侧的筱草,交代了下对到哪里了,便提裙起身。
擦身时,经过一个与尔雅穿着同款衣裙的苹果脸少女,少女向她福了福身,轻声道了句东家。
林绪朝她点点头,便向庞宇二人那走过去。
如今店里又招了一个导购,苹果脸看着亲和,嘴甜也会看人脸色,名字也喜庆,叫做同喜,是镇上本地人。
因着人手已足,平日林绪已经不大兼着导购的工作了,除了有时上门的客人指定让她陪同。
而这庞少爷也是其中一位。
林绪脚步轻,她走到两人身边出声问好时,两人才转头看过来。
庞宇含笑道了声林老板,一旁的娘子只眼眸瞥了她一眼,又转而看向挂着的各式衣裳了。
南方的冬天,温度没有北方低,但却叫人觉着寒风入骨。
可外头如何,与这店里却是毫不相关。一进来,便觉得这店内暖如春日,再看这林老板,只穿着樱草色的撒花洋裙,依旧是几月前的打扮,莫说袄子和兽毛大氅,连件厚点的披风也不曾穿。
这地暖是装修时林绪叫工匠做的,前段时间才开始用起来。
但庞宇却是第一回在烧了地暖后,进到这店。
他从前也听闻北方冬日会烧火墙,因此北方虽冬日凛冽,但在屋内却温暖如春。
却没想到在同水镇一家成衣铺也做了这东西。
他看了看林绪,问道:“林老板,你店里是烧了火墙?”
林绪正拿着衣杆托,举手去取那娘子看中的一件银红色滚了白色兔毛的小袄。
她听见了,手上却没停,将衣裳取下来后,才侧头笑道:“是呢,庞公子也知道火墙?这在北方很常见,在南方却没多少人知道。”
庞宇闻言,露出些许得意之色:“我平日爱交朋友,风土人情自是知道得比一般人多一些。”
他旁边的娘子多瞟了林绪几眼,又指着林绪手中的银红色小袄,摇了摇他的手臂,撒娇道:“宇郎,你看这件衣裳如何,衬我吗?”
语气甜腻,庞宇倒是十分受用,揽着她肩膀,侧首勾唇道:“婷婷穿什么都是美的。”
那叫婷婷的女子,听了这话便朝林绪露出了笑容,说要去试穿看看。
林绪笑容未变,招手唤了同喜带这娘子去后头的试衣间。
同喜拿着小袄,而婷婷如她的名字一半,袅袅婷婷跟着同喜后头往里走了。
待不见人影了,庞宇才转而看向林绪:“娘子店中的衣裙无一不美,不过依我看,这店中最美的还是娘子你。”
这人张口就是甜言蜜语,可他带来的女子刚刚还倚在他身侧撒娇。
林绪心中给他画了个大大的叉。
但做生意时,面对客人的林绪,一贯是好脸色的。
因此她只微微笑:“在下蒲柳之姿,当不起庞公子这句话,若说美貌,还是公子带来的姑娘更美些。”
这话实在是假,可她目光清浅,神色真挚,到让人觉着她说的不能再真心了。
庞宇轻轻一笑:“不过胭脂俗粉,如何能与清荷白莲作比?”
他这话也说得看起来很是认真,目光深邃,活脱脱一位深情郎君。
林绪心中已经国骂刷屏。
呵呵。
你才是盛世白莲花!你全家都是大白莲!
做生意以来,她的养气功夫越发精进。
心里弹幕刷屏,面上却一派笑吟吟:“我每日与算盘和金银之物打交道,若遇到进账多的日子,才是我最开心的日子,若说俗,怕是谁也比不过我的。”
这话倒是符合世情。
谁不道商贾之家最是俗气,整日汲汲营营,到了当朝,此风尤盛。
但凡有点底子的大家族,都怕自己与这些个俗物沾上边。
若有女子说自己爱读书吟诗作词,会被人赞是为才女。可若有女子说自己喜好华服珠宝,最爱银钱,可就真让人笑掉大牙,耻与为伍。
说的好像他们平日只需要饮露食花似的。
像这样将爱财摆在面上的女子,庞宇是没见过的。
他身边的女子,哪怕目的就是为了荣华富贵,还是要扯上遮羞布,道一声,奴家只是爱慕公子这个人罢了。
因此被这话一噎,他哑言了半晌。
待到婷婷穿着那银红小袄,扭着腰肢走过来问他好不好看时,他才找到台阶下。
笑着点头道:“自然是美的。”
婷婷又挑了几身衣裳,外带一件枣红大氅。
这几身都试穿过,没有觉得不满意的,美人依依不舍地看着这圈衣裙,两眉一蹙,作难道:“婷婷是不是挑的太多了?”
若真不舍得买,他还怎么在风月场混下去。
于是一挥手,仆从便上前结账了,又提着包好的衣裳跟在马车后。
这期间,庞宇倒是未在和林绪多说几句。
婷婷看在眼里,自然是心神悦然,因此临走时也回了朝林绪回了个笑容,夸了几句店里的衣裳好看。
待马车走远了,尔雅这才跟林绪嘟哝道:“这庞公子怎么每回都不长记性,非得来招我们姑娘。每每都噎了回去,下回还是眼巴巴的找过来。”
林绪算了算刚才卖出去的衣裙,除去成本后能得的利润,心情倒是好了起来,笑得露出浅浅梨涡:“左右他是送钱来的,只有希望他多来光顾的道理。”
这话说得倒也是。
尔雅撇嘴道:“那庞公子打着什么主意,一眼便知。就他这样的花心大萝卜,还妄想我们姑娘,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这谚语是林绪一周前说的,没想到她在一旁奉茶时倒听进去了,还活学活用。
前些日子林子月家中开始给她议亲了,林绪初初听到,还愣了半晌。
心道她不是喜欢傅流云么?
这句话在口中转了一圈,但到底没问出口。
虽然这心思浅显得一眼可见,但她没跟林绪说过这件事。
又顾及女子名声,她不好问,只在一旁坐着听林子月给她大发牢骚。
说她家因着富贵,惯有远方亲戚来打秋风,谁知道这开始议亲的消息传出去了,以往被接济过的一户人家,竟上门提亲了。
林子月说到这时,微微冷笑,拍腿不屑道:“那个什么表哥,都不知道是绕了几个弯子的亲戚,当年要不是我爹看他们家可怜,给了一口饭吃,如今有没有这个人还不知道呢!一家人都是土里刨食的,鞋上的土都没擦干净,那个表哥一见我,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林绪心领神会,接话说:“他说了什么?”
林子月哼了一声,面上露出厌恶之色:“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脸,看着我说,你就是我未来的媳妇?我呸!就他那副扁鼻歪嘴,如我一般高,却足有两个我身量的模样,我能看上他?”
也是,这姑娘喜欢的可是傅流云那般人物。
若如她所说,可当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对于这样的吐槽情景,林绪前世就很熟练了,只需要跟着一同骂就行了。
于是她也同仇敌忾道:“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得这般美,怕不是家中没镜子叫他照照自己配不配!”
林子月听了这话,哈哈大笑:“哎呀,绪娘你这是哪学来的促狭话,当真贴切得很!早知道我爹将他们赶出去时,我送个镜子给他让他照照才解气呢!”
笑过后,她捻起糕点,咬了几口道:“还是绪娘这的点心好吃!”
林绪笑着又将桌上的圆柱形高杯推过去:“这叫奶茶,也好喝,你尝尝。”
林子月端起来,轻抿了一口,眼神亮了亮,接着又大口喝起来。
喝了小半杯,嘴角沾了一圈奶胡子,林绪又将帕子递过去让她擦擦嘴。
林子月一手端着高杯,一手捻着糕点,腾不出手,便道:“绪娘你给我擦擦就行!”
林绪无奈,只得起身,攥着帕子一角,细细在她嘴角擦拭。
美人神情专注认真,眉眼精致,睫毛低垂,当真叫人心头一颤。
可看着这幅场景的是个小娘子,只觉此景美如画,却没旁的想法。
林子月摇摇头叹气道:“哎,如果绪娘是个男子,我能嫁给你就好了!你会做好吃的点心,好看的裙子,还有无数好玩新奇的点子,你和我关系又好,将来日子想必和神仙一样!”
林绪将她嘴角那圈奶胡子擦干净了,收回帕子,方慢悠悠道:“我会是个好夫君,那你觉得你会是个好娘子吗?”
这话直击人心,林子月焉了。
手里的奶茶和糕点都觉得不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