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官这个词对普通百姓而言,一般不是解决事情的第一选择。
别管是偷鸡摸狗这种小事,还是出人命的事情,但凡能不惊动官府的,都自己悄悄处理了,闹大一点,也是请示族里,让族长拿个主意,在这个人口几乎不流动的时代,人们聚族而居,族法有时甚至凌驾于律法之上。
怀邳县因距离府城不远,这种情况倒还好些,可就是如此,普通百姓对官府也是敬而远之的。
因此听完昨晚的事情经过,在林绪表示要报官时,黄丹云不免露出迟疑之色:“东家若真想除去心头之患,也不是只有报官一个法子的。”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懊悔。心想东家不是无成算的女子,如此自有她的道理,哪容得下她一个小管事的质疑?
谁知林绪没立马反驳她,只问道:“那你说说你想到的办法?”
黄丹云抬眼见林绪面色平静,微微松了一口气,迟疑了下,便道:“雇人将他腿打折,引诱他赌博,设个局让他欠下赌债,要想把人按死,办法太多了……”
林绪分外讶异,她又重新审视了下眼前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妇人,如果她有这份狠心,为何还会沦落到被婆家赶出来又被娘家所弃的地步。
但林绪却没想深根究底,说到底,人人都有些不可对人言的往事和秘密。
她看向黄丹云,轻轻道:“方法固然可行,但我现在却没有忠心可靠的人能办,钱财能驱使这种人出手害人,那改日施以重利也能使他改口出卖我。”
“倒不如借势官府,将人远远打发了,到时案卷已结,无滔天权势不能使其翻案。”
黄丹云听完这番话,顿时明悟,露出羞惭之色:“是妾身目光短浅了。”
林绪摇摇头,将一个粗布做成的钱袋子,在书桌上推给她:“里面是刘豪偷盗的银子,你带上筱草尔雅一道去县衙吧。”
黄丹云伸手接过,钱袋子沉甸甸的,她俯身道:“是,妾身这就去。”
“等等……”
“东家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林绪手指弯曲敲了敲桌面:“这不算什么复杂的案子,你将银子交给县主簿,说是案子若结了,云想衣裳为表谢意将银子捐给县里修缮用。”
“是。”
黄丹云从里面退出来,筱草和尔雅便围了上来:“姑娘怎么说?”
她也不管两人看着有多焦急担忧,拉着二人往外走:“边走边说吧,姑娘让你们跟我一道去官府。”
如林绪所说,这本来就不算多复杂的案子,涉案的金额虽然不算少,也没达到需要令上面的官老爷侧目的地步。
古代办案技术不发达,因此对口供分外重视。
官府派了衙役过来店里问了话,又打探了下这刘豪往日的做派,得知这人平日也常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只是往日小打小闹,被欺负的人也没报官,能忍就忍了,不能忍的就都私了,谁知道这次不开眼,偷到如今算同水镇新贵的“云想衣裳”铺子了。
而这林老板又与镇里的富户家眷关系处的不错,听到这回事,上面透了点口风,要他们赶紧把案子结了。
像这种证据确凿的案子,都不必开堂审,知县看了口供和画押,便批字结案了。
因此除了那刘豪的父母小姑来县衙哭了哭,喊了几声冤枉,从立案到结案,预料之中的顺利。
得知刘豪收押等明年春起就发配去边关修城墙,林家上下才算了了一桩心事。
汪氏让两个新来的丫头洒了柚子水在堂前,说是要去晦气。
转头看见让她提心吊胆这么多天的祸头子,正慢悠悠歪在躺椅上,被白丝罗袜包着的脚一晃一晃,叫她看得头疼:“你如今是越发没个姑娘的样子了,那日晚上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你还让两个丫头瞒着我,怎么现在是瞧不上我这把老骨头了?”
瞧瞧这说的,把林绪吓得立马放下二郎腿,端端正正坐好了,赔笑道:“这不是孙女觉得,自己能解决,不想让您老跟着操心吗?”
这事从头到尾林绪一直瞒着汪氏,尔雅和筱草也没露口风,谁知道没防住个王大娘,知道刘豪偷得是这林家的铺子,在县衙那边使不上劲,就想让林家不追究。
*
那日汪氏本在屋内端坐着,手里打着络子。
屋里早早放置了几个炭盆,用的上好的无烟炭木,将屋内照的暖融融的。
忽然外面就传来敲门声,吵吵闹闹的。
尔雅出去开门一瞧,是一条巷子的王大娘。
见她开门,王大娘便要硬闯,她伸手去拦,整个人挡在她面前。
王大娘啐了一口,上手想将尔雅扒拉开,谁知使了力,眼前这看起来圆润的小丫头竟动也不动。
她涨红了脸,便张嘴:“你个奴才秧子还敢拦我!我和你东家老太太十多年的邻居了,有你什么事!”又加大声音囔囔道:“林老太太!林老太太!您不能见死不救啊!我好好的侄子还没娶亲呢!你家绪娘眼高于天看不上我娘家侄子那就算了,结不成亲那别结仇啊,可你家把人往这牢里送算是怎么回事!”
尔雅见这老妇颠倒黑白,顿时怒了,冷冷道:“你娘家侄子犯了事自有官爷收,和我家姑娘有什么相干!”
周围已有邻居被刚刚王大娘那番话引得探头探脑,路过的人也悄悄停驻,尔雅越发着恼。
王大娘见人多了,底气反而足了,叉腰道:“我侄子难道不是你林家铺子告的!我告诉你,这事不能善了!你拿不得主,叫个能主事得来!我没空和你掰扯!”
尔雅冷笑一声:“如今我姑娘不在家,你这才敢欺上门来吧,打量着我家老太太好性儿呢?”
王大娘被这句话弄得心虚了一瞬,她刚刚才从“云想衣裳”出来,林绪可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将她扔出去了,还喊了穿着捕快制服的官爷来,说她闹事要将她送官。
吓得王大娘不敢撒泼,忙从地上爬起来灰溜溜走了。
林家这小娘皮不讲情分,又泼辣又有手段。
王大娘的手段惯常是撒泼耍无赖,可这对林绪不起作用,灰溜溜回来了,尚且不甘心,又想起来林家可不是林绪最大,那还有个祖母辈的汪氏呢!
当初林家还不显时,谁不清楚这林绪最孝顺,赚了银子都拿去给汪氏买药了。
只要汪氏让林绪不再追究,林绪碍于孝道肯定也得罢手。
何况林家如今富贵,肯定赚了很多银子,只要使了银子还怕不能将刘豪赎出来?
她打定主意便转了方向,往林家走。
外头吵闹得不成样子,汪氏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看见尔雅与那王大娘正对持着,她叹息了声:“有什么话进来说吧!”
尔雅听到这话,只得撇了撇嘴,不甘心地让出身。
王大娘得意极了,甩了甩袖子踏入了林家。
尔雅顺势将门合拢了,隔绝外来的窥视。
林家向来与邻里不算亲近,又是祖母二人相依为命,少有人能进得这院子,因此王大娘一打眼,便被这院子惊艳了。
对林绪而言,这院子只能算市井偏安一隅的静谧地界,远远比不上雕梁画栋的精美。
可对王大娘来说,眼前的一切却让她耳目一新。
这里的一花一树,乃至那盆鱼缸,都野趣盎然。
待穿过走廊,进到正厅,屋内摆设不算富丽堂皇,但却透露着一种恰到适宜的清雅。
屋内除了炭火,还摆着一个精美的仙鹤纹路的香炉,烟雾袅袅,一道珠帘隔开了茶室与饭厅。
王大娘不知道是什么珠子,但看那珠子成色晶莹剔透,随着她进门,一阵风吹过便发出极悦耳碰撞声,似山涧清泉般,听着便使人精神一舒。
这林家果然有钱,这珠子看起来便价值不菲,竟然只用来作隔帘。
她来到汪氏面前,倒没了在外头那股嚣张气焰,反倒抹了抹眼角,扑在地上跪下来:“林老太太,咱们十多年的邻居了,我求求您高抬贵手,放了我那可怜的侄儿吧。”
汪氏被这阵仗弄得一头雾水,她瞥了眼尔雅,见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顿时有些头大。
难道是绪儿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她看着王大娘在地上呜呜假哭,却恰到好处地露出疑惑的神情,道:“王家婶子,这是出什么事了,我这一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还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王大娘一听便是一喜,这林老太太什么都不知道,那还不是由着她说。但转念一想到林绪,又是心头一紧,将那股胡说八道的念头打消了,半真半假地哭道:“许是误会,我那侄子不知怎地竟被绪娘当了贼,现在要将我那侄儿发配三千里外的边关,不许人再回来了,这可是我大哥的长子啊,好不容易养的这么大,这是剜我嫂嫂的心头肉啊!这死在路上的人还少吗!别说这可能从头到尾就是个误会,就是他真的年轻不懂事,犯浑了,那咱们私底下好好给您家赔个礼就是了。哪至于闹到这般地步呢,您说是不是!”
汪氏听完这番话,心底已经有几分明白了!
她对自家孙女的心性和行事再清楚不过,能让她到闹到要送官的地步,难道仅仅是因为偷盗?
对于此事的真假,她倒是没怀疑,刘豪必定做了些什么,才会使绪儿下这样的手段。
汪氏心里已经有了定论,面上却依旧一副平和含笑的模样:“老身也不知这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兴许我家绪儿年轻,一时办错事也是有的,不过若有冤假错案,想必官爷那自有定论,王家婶子便放心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