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县学是没有炭火钱给学子每日置炭盆的,如今屋里的几盆炭,都是家境宽裕,家里人又怕读书时受冻的学子放置的。
当然自家出钱,当然是紧着自家摆着,位置离得近的倒是可以蹭一蹭,离得远只能自求多福了。
因此在座的大多裹得厚实,哪怕家境不好的,也往棉衣里塞了满满当当的絮头。虽然这种填充物不怎么抵寒,但总好多没有。
可偏偏里头出了一个异类,分明穿得单薄,可身姿挺拔如松,下笔时也不见顿涩,好似这不是寒冬腊月的季节,而是普通的春日一般,看起来竟丝毫不觉得冷。
如若是往常,还可推脱说是因为傅流云沾了林子源的光,能蹭到炭盆。
可林子源已经一周没来县学,可这人还是一副神色自若的模样,再看看其他学子被冬日摧残得缩头缩脚,毫无仪态。
可真是人比人气人哪!
放堂的钟鸣一响起,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哪怕是平日再勤奋的人,此刻也飞快收拾一心准备赶回去。
傅流云在钟鸣响起时,握笔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下,又在纸上继续刚才未写完的内容。
须臾,眼前的纸张写满后,他才停下笔,抬头环顾四周,室内已无旁人。
他没再逗留,将桌上的笔墨纸砚收进书箱,背起书箱后往外走去。
虽是寒冬腊月,但他和大多羸弱书生不同,自幼下地又和军中退下的猎户习武,早上跑步打拳已成习惯,气血足自然不觉得这寒冬有多难捱。
并不是他有多特殊,实在是读书人身体羸弱已成常态,寻常农户人家,没棉衣还不是一样熬过了这么多个寒冬吗?
就算他和同窗解释他不怕冷的原因,也没几个同窗愿意和他一样做。
他沿着青石板路走向县学大门,抬足正要跨过门槛,身后有人唤道:“郎君等等!”
他转头,笑了笑:“刘叔,有事吗?”
门房姓刘,是县学一个教下棋夫子的亲戚,时常被人称一句“刘叔”。
刘老头摆摆手:“今日有个小娘子找你。”
傅流云神色一动:“可是姓林?”
刘老头砸吧下嘴,奇道:“那娘子说只要同你知会一声主家姓林,想必你就知道是哪家了,这我还没说你就猜出来了。”
主家姓林?是林姑娘的丫鬟?
傅流云问道:“有说找我是什么事吗?”
刘老头扒拉了下凳子,自己一屁股坐下了,道:“问你家住哪,说是想上门道谢。本来要等你放堂,时间还远着就先回去了。”
傅流云颔首,道:“多谢,我知道了。”
他信步走出大门,没几步,却见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一个车夫打扮的男人和一个年若十五的姑娘立在马车旁,正闲聊着。
转眼间,那姑娘眼睛瞟过来,一见他眼神亮了亮。
傅流云心有所感,果然下一秒,那姑娘凑近车窗,手掀起窗帘一角,说了些什么。
随即,一只青葱似的手撩开窗帘,露出半张芙蓉面,一双翦水秋瞳笑盈盈看向他。
林绪搭着春樱的手,踩了下马扎,轻巧落地。
她裹在紫色竹纹滚边貂毛的连帽斗篷里,帽沿一圈灰白貂毛随着风轻轻浮动,掠过脸颊,整个人毛茸茸仿似小动物一般。
她走了几步,白色裙角微动,露出半边鹿皮靴子,俏生生立在他面前:“小恩人,好久不见那。”
正经的称呼,前边加个小字,总有些狎昵。
傅流云睫羽动了动,自见过这姑娘干脆利落将人劈晕,哪里还不知道,那日哪怕他没出现,这姑娘也定吃不了亏。
如今嘴上念着小恩人,总觉得调笑的意味多些。
若是个男人,他有的是办法收拾,可偏偏是个无从下手奈何不得的漂亮姑娘。
他揉了揉眉心,道:“好久不见。”
林绪转头向车夫和春樱说:“你们到桥头等我罢,我跟傅公子走一段。”
同路而行,又都是年轻男女,就算时下民风开放,也是略微大胆了些。
可两人不敢有质疑,只俯首应是。
傅流云看了林绪一眼,没说什么。
苏州本就是水乡,到处可见小桥流水,同水镇名字亦包含一个水字,想当然水路贯穿八方。
两人沿着河岸,相隔一米,并肩而行。
许是天气寒凉,冷风刺骨,街上行人寥寥,商贩也少了许多。
林绪侧头看着傅流云,道:“婆婆说要差人登门道谢去,不过我觉得这还不足以表示谢意,应当备上一桌好酒好菜,亲自谢谢公子才是。”
傅流云微微低头,看了林绪一眼,久久才道:“流云对姑娘而言,到底是什么?朋友?兄长?还是一个不知所谓的追求者?”
林绪一怔,道:“怎么这么问?”
傅流云停下脚步,与她对视,目光黑漆漆的,神色不明。
半响,他低声道:“明明清楚知道姑娘对在下无意,才会拒绝,可有时姑娘稍微露出一点亲近信任之意,我又不免自作多情,我能解开最难的题,依旧猜不透姑娘的心。”
“或许是觉得我可怜?还是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谢意?”
“我觉得…姑娘忽冷忽热,有时像是天上高挂的皎皎明月,有时又觉得触手可及…”
“我不知道我的感觉对不对…”
他抬起头,眼神像是穿过云雾的日起晨光,似乎只要林绪想,就能叫这雾气散去,摘下这高挂的暖阳。
他说:“或许,姑娘愿意给我解惑?”
这可,真是意外。
林绪纵然自持脸皮厚,这时也有些无措。
她咬了咬唇,小心抬眼,看见少年注视着她,神色郑重认真。
沉默了半晌,她自暴自弃地想。
她难道真的不喜欢眼前这个人吗?
她会因为喜欢一个人而改变自我?
就算日后情淡,少年郎变心,她会因此纠缠不休吗?还是会畏惧人言,不敢和离?
得出了答案后,她突然就放松了。
既然如此,试一试又有何妨?
于是,她深吸了一口气,低低说:“你没感觉错。”
傅流云微微一窒,就见她微微侧首,露出半边红绯晕染地脖颈。
她接着说:“我也喜欢你的,郎君。”
这句话就如烟花在他耳中乍开,血液如河水忽而湍流。
半响,他才道:“我也是。”
*
春樱在桥头张望着,远远瞧见一蓝一紫的身影渐渐走近。
穿着蓝色长袍的是一个高挑清隽的少年,肤若白雪,发睫如鸦。他身侧的是裹着一袭紫色滚边貂毛斗篷的少女,头戴玉蝶簪子,缀着珠串,姿容貌美非常。
两人气质非凡,使得路边行人不时侧目。
春樱目光在两人身上掠过,又扬起笑脸,上前:“姑娘,傅公子。”
傅流云微微颔首,林绪侧头看了他一眼,傅流云像是察觉到了,也转头看她。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了片刻,一旁的春樱心里泛了点异样,可还没等她细品,林绪笑了笑,向她道:“春樱,你去将车上的东西拿下来。”
是说那些糕点果子和花笺。
春樱得了令,便返回去马车了。
两个人在原地等着,都没说话,可气氛却有种难言的默契。
春樱一会儿就提了两个包裹过来,林绪接过,也没说别的,就往傅流云怀里一塞。
傅流云下意识接过,抬眼看见林绪笑吟吟的脸,她眨了眨眼,道:“对了,那匹马我嫌它吃得多又难打理,不准备接回来了,你要是不嫌弃拿它代步吧,多给两把马草就是了。”
话虽这么说,可谁不知道她真正的目的呢?
每日往返十多里的路程,自然是辛苦的,也十分费鞋,遇上雨天一路更是泥泞。
他想说他已经习惯了这点辛苦不算什么,想说哪有男人巴望着姑娘家的道理。
可最终他只是弯了弯眼,轻声说:“知道啦,天气冷,你别逗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