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这边的冬日是少有降雪的,因此窗外飘起鹅毛似的雪花时,尔雅几个第一时间窜到院子里,用手去接,还不时发出“哇”的惊叹声。
林绪也觉得稀奇,不过天气太冷了,她不太乐意受冻。等到雪下了好一会儿,地上落了薄薄一层白霜时,她才懒洋洋让人给她团个雪球送进屋来。
雪球用平时放点心的碟子装着,洁白无垢,林绪上手摸了两下,触手冰凉。
哎,突然有点想吃冰淇淋了。其实现在也有类似冰淇淋的吃食,叫冰碗,不过因为南边储冰艰难,基本见不着。
屋内放了无烟的炭盆,暖融融的,不一会儿,那雪球就化成了水。
雪是没落地就被尔雅用盆子接起来的,因此化了她还有些可惜地说:“姑娘,听说有些人家还用雪水煮茶呢。”
“你不如收集一罐子清晨叶片花瓣上的露珠,可比雪水煮茶还仙气些。”她歪在榻上,指了指那碟子水,“北方如今怕是积雪成灾了,听说在非常远的极寒之地,终年被冰雪覆盖,这东西也不稀奇,只是南方见得少,倒了吧,天上落下来,不知沾了多少灰。”
尔雅便也觉得雪水也不是稀罕物,可又有别的问题了,“那用露水煮出来的茶,滋味更特别吗?”
林绪便耸了耸肩说:“倒也没有,我觉着山泉水煮出来茶更甘甜,井水次之。”
旁边铜炉上温着酒,春桃拿着小扇子轻轻扇,笑道:“那得等天气暖些了,现在这个天可没人敢往山里跑。”
林绪笑起来,“现在有酒也行啊,我不挑的。”
于是春桃取了几个酒杯放在桌几上,将酒壶从铜炉端起,倾酒入杯后,待杯体温热,这才递给林绪,“姑娘,请。”
林绪品了品,舒畅地喟叹一声,“还真是神仙日子。”
她在赏雪煮酒的氛围里沉浸了一会,又想起来她新上任的小男朋友,这雪下得突然,也不知道县学放假没有,再晚些,怕是路上也不好走了。
她掀开毯子,双脚飞快地塞进兔毛里衬的拖鞋里,下地推开门往外走。
尔雅被她弄得一愣,“您这是去干嘛?有什么事让奴婢们代劳不就成了?”
林绪汲着拖鞋出了门就往自己房间走了,尔雅跟在后头,还没进房门,那道隔扇门就“啪”地关上了。
出来时,林绪已经换了一身淡紫色高领夹袄襦裙,脚踩高筒鹿皮靴子,手上带了鹿皮手套,耳捂子和围脖也戴的整整齐齐。
尔雅打量这一身穿着,哑了半响,纳闷道:“您这是要出门?可外头下着雪那!”
林绪也没解释,只拿了把伞就往外头走了,交代一句“婆婆午睡醒来要是问起我,就说我有事去店里了。”
留下尔雅在原地踟躇半天,默默无言。
林绪没往店里走,现在地上落了一层雪,马车在雪道上怕是不好走。
她的靴子踩在轻薄的雪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身后是长长的脚印。
路上行人零落,连沿街一路的店铺也关了大半。也是,如今年关了,该采买东西过年的百姓,早该采买完了。
林绪撑着伞,沿着结冰的河岸闷头往县学的方向走了好一会儿,待到身后传来一道极好听的声音唤道:“林姑娘!”时,她还以为是错觉,愣了一会儿,才回头转身。
眼见着石桥那侧,一道熟悉的身影,小跑过来。待走近了,才看清他头发眉毛的雪一半融化成晶亮水珠,一半还维持点点白羽的模样。
他清隽如画的脸上笑意分明,眼神灼亮直勾勾地看着她。
林绪伸手掸落他肩头的白雪,眉毛轻轻拧起,“你怎么没带伞。”
傅流云温声道:“今早出门急,下回会带的。”
林绪轻轻哼了一声,抬手将伞往他那边倾,右手极其自然地挽上他的臂弯。察觉到身侧的人顿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她还侧头疑惑道:“怎么不走?”
这是装傻呢?还是真的愣。
傅流云斜睨着他臂弯的小手,心里有些后悔那天头脑不清楚,答应她暂时不提亲。
本来想的是等考中举人,才更有底气迎娶心上人,可如今,却因为这个口头之约作茧自缚。
他叹了口气,从她手中接过伞,撑在她头顶,低下头眼对眼地看她,试图以眼神谴责,好让这大胆的小娘子知难而退。
可在林绪看来,这人就是不说话,光凭那双潋滟浮波的双眸勾勾缠缠地看着你,也胜过甜言蜜语了。
她被看得耳根发烫,支吾道,“雪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呢,回我家吧。”饶是如此,手还是不肯从他的臂弯抽出。
傅流云抿了抿唇,若无其事撑着伞,却悄悄放缓了步子。
林绪这人,是个稍给好脸就容易上杆子爬的性子,她被纵容着,理所当然地得寸进尺,不仅手挽着,身子也往他这靠,脑袋贴着他的左臂,一边还甜津津地说:“郎君,我一见下雪了,就想到你是不是没带伞,是不是回不去家,我一想到你可能在某个地方被雪困着,受冻挨饿,我就坐不住背着婆婆偷偷出来找你啦,你见着我,开不开心。”
傅流云尚且没经历过糖衣炮弹的轰炸,面上却端的若无其事,步子却轻飘飘的仿若踩不到实处。平日里端方自持的少年郎,此时却压不下上扬的嘴角,喉咙动了动,状似泰然自若地开口:“自是开心的。”
林绪有点不满意,仰着头问:“就这样?就这五个字?”
傅流云轻轻瞟她一眼,像是说不然呢?
林绪对这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行为,实在不爽。
她掀了掀眼皮,将挂在他臂弯的手抽了回来,人也站直了,虽还在同一把伞下走着,可距离他手臂却足有一个拳头的距离。
简直是翻脸无情。
他发觉自己的情绪被她完完全全操控了,从此喜怒哀乐都被一人牵动。更是关心则乱,无法辨认出她到底是不是真的生气了,他有点苦恼地蹙眉,低低哄道:“我错啦,是我的不是。你担心我,冒着风雪而来的那刻,我就已经开心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别生气啦,嗯?”
林绪哼了一声,跟他翻旧账。“而且一见我就喊林姑娘,谁知道林姑娘是谁,我对你来说就只是和旁人一样的某某姑娘么?”
傅流云默了默,才道:“我们还未定亲,名不正言不顺。”
林绪听得云里雾里,想说喊个名字怎么就扯到名分上去了。她侧头瞄了他一眼,只见他耳根已红晕了一片,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颔紧绷着。
林绪突然灵光一闪,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他不会以为她想让他叫娘子吧。
林绪有些想笑,她斜睨着他,“就算没定亲,关系亲近的邻家妹妹,也不至于生疏到一口一个林姑娘啊。”
显然是自作多情了。傅流云哑言了片刻,又若无其事了起来,半响,林绪才听见耳边低低传来一声“阿绪妹妹。”
她弯了弯唇,两颊梨涡浅浅,“嗳,流云哥哥。”
然后如愿以偿看见少年脸颊覆上薄红。
*
雪还在下,但放着不管的话,只怕是会堆得越来越厚。
眼见得雪要漫过小腿肚了,尔雅指挥着春樱春桃两人,将院中的雪扫开,露出青石板路来。
她想到姑娘出去一趟,得备些姜汤,又往厨房去了。
煮完温在灶上后,她才擦了擦手,往老太太房里去,这个时辰老太太估摸着要醒了。
果然刚到房门外,就听见里边喊起的声音。
尔雅进去伺候穿衣完毕,末了又端了盆温水将帕子沾湿了,递给汪氏。
汪氏擦洗完毕,尔雅将帕子扔进盆,端着铜盆正想退下去,就听得上边问,“绪儿呢?她在房里头?”
尔雅就按照林绪交代的一样,原话照搬,“姑娘说有事,往店里去了。”
谁知道刚说完这句话,外头春樱春桃就齐声喊了句“姑娘,您回来了。”反倒是春樱又顿了顿,才唤道:“傅公子。”
傅公子?
尔雅与汪氏对视了一眼,就听外头轻柔的女声说:“是呢,我看也扫得差不多了,我去茶厅待客,你们拿些茶点过来。”
又听得一男子轻声说:“不必兴师动众的……”声音清朗,极为悦耳,可惜话都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这是你家还是我家?给什么你就受着,跟过来!”
但听内容可见这人极不讲理,蛮横娇蛮。
就连汪氏听着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她撑着要起身,尔雅连忙将铜盆放下,上前去搀扶。
而被刁难的受害者,却没有任何被刁难的神色,他无奈且纵容地笑了笑,缓步跟在林绪身后。
林绪和傅流云面对面盘坐在茶几前,案前陈列的是一套羊脂玉的茶具,边上有个铜炉上烧着开水,飘出些如烟似雾的水汽。
她将袖子卷起来,露出三寸皓腕和青葱似的手指。
傅流云眼神在她手上微微凝了一瞬,才继续盯着她的动作。
林绪先是将装着开水的紫砂壶从炉子上提起,倾斜着倒水将茶杯烫了一遍,才将茶叶放入盖碗中,随着沸水倒入,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缓缓散开。
第一遍茶叶过水叫做醒茶,是不喝的,林绪手指摁住杯盖,倾倒茶碗将其倒入一旁的石钵。
傅流云低头心道:见微知著,这一手行云流水的功夫,可知她茶道是下过功夫的。
出神了片刻,眼前便出现一双如玉的手,推着羊脂玉的杯体,一时分不清哪样是玉哪样是人。
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小口茶,睫羽低垂,辨不清神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