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不知道奶奶叫什么名字,只记得她去世时我跪在灵堂前,一眼不眨的盯着的她牌位上写着“张李氏”,那应该是我第一次知道除了“奶奶”外对她的称呼。
她出生在中部的一个小乡村,小时候似乎过了很多苦日子,那双大脚应该就是最好的证明,因为与她大概同龄的姥姥有着哪个年代最为典型的三寸金莲,而奶奶不是,她那双脚板干起活来似乎格外麻利。小时候我从姥姥家被接回来后,就成了奶奶的跟屁虫,跟着她去农田里,她坐在地上,刨着花生,往前挪着屁股,后面留下一道长长的坐痕。我就在花生地里到处跑着找蚂蚱,扯一根狗尾巴草,抓到了就串起来,串成长长的一串,不时的向奶奶炫耀我的战利品。回家后便成了改善小猫的伙食。
夏天里,跟着奶奶去晒场旁扫麦子,那时候的太阳,似乎并没有那么毒辣;还有去树林里扫落叶、捡柴禾,雨后捡蘑菇;隔三差五还会跟着信“主”的她做礼拜,去赶集……
不管去哪里,哪个脚板虽大却走路稍显蹒跚,穿着发白的斜襟蓝布衫的身影,总是一路走着,跟蹦蹦跳跳的我胡叨叨着,好不快活。
童年印象中的冬日,似乎有下不完的雪,但却忆不起一丝寒意。那个年代的农村喜欢烧地锅,似乎奶奶家的厨房中总缭绕着蓝灰色的烟雾,走进去总要弯着腰、缩着脖子,尽管那时的我,身材矮小纤细,即便是踮起脚尖也根本够不着烟雾的高度。
奶奶跟爷爷总喜欢歪在地锅前的柴堆里拉家常,我摸索着扑进她怀里后,就开始磨着她给我讲那日军侵略中原时颠沛流离的日子。印象最深的是奶奶随着姥姥娘躲进防空洞,喝雨水、饿肚子的经历,还有她背着妹妹在树林中穿行,遇到一具日军尸体的故事,大衣盖的严严实实,旁边放着整齐的牙缸、水壶,但哪时候的我,年纪尚幼,已记不清奶奶讲这些事时是否流漏出害怕与紧张。
奶奶一生养育了七个子女,最小的姑姑甚至跟大姑姑家的儿子同龄。爷爷是个木匠,经常外出做工,一家老小全靠奶奶一人在家操劳,大概是那时起,奶奶养成了一刻不停赶着干活的习惯,后来子女陆续成家后仍旧忙个不停,从来没注意过自己的身体。过了饭时还未归家成了家常便饭,以至于早早的落下了病根。等儿女们长大成人,一个个逐渐承担起家庭责任,生活越发好起来的时候,奶奶却病倒了,永远的离开了我们。这大概是全家人心中永远的痛吧,每到奶奶的忌日,姑姑们总是悲痛异常,想到奶奶一生操劳,却从未享受过一天子女的反哺。
长大后的我们,特别是一家子聚在一起的时候,不经意间总会有人提起奶奶年轻时的泼辣、不甘人下,干活的拼命,抑或是奶奶追着叔叔满街打的场景,欢声笑语过后,大家又再一次陷入短暂的沉寂,那是一种无声的缅怀。“子欲养而亲不待”在我们的大家族中,特别是我父辈的心中,应该是体会的最为深刻的吧。
所以说,世间最遥远的距离,并不是爱而不得,而是阴阳相隔,未实现的愿望、未走过的路、未诉的衷肠,甚至从未说出的“我爱你”,都将化作无法消解的遗憾,伴随我们的一生,化作长久的思念,陪伴我们一路远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