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那是一个清晨,大概刚起床不久要吃饭的样子,忽然听见住在后院的爷爷在隔着院墙大声呼喊着爸爸的名字,爸爸答应后,爷爷又继续喊“来看看吧,恁妈摔了一下”,爸爸急忙放下碗筷,出门向后院跑,我也一手抓着一搓馒头,跟着爸爸跑出去,脚步的速度自是不能比的,等我看到坐在卧室床头的奶奶时,叔叔也到了。
从室外突然跑进室内,越发感觉到室内的昏暗,年幼的我站在奶奶卧室的门口,已经记不清当时是怎样一种紧张的气氛,从床头窗户透出的光,照在奶奶的半边脸上,我看到她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半张着嘴,眼神有些呆滞,对爸爸与叔叔的询问似乎反应并不很灵敏,仅能做些细微的抬手与摇头的动作。爸爸似乎已经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转身跑了出去。
我走近奶奶,看到桌子上放着一碗面汤,上面整齐的横放着一双筷子,保留着它一口未动过的样子。叔叔一手扶着奶奶的肩膀,不停的喊着“妈、妈……,你哪儿不得劲”。我想去拉她的手,可能是感觉到自己小小的身躯有些碍事,往后退了几步,奶奶微微抬了一下头,看了我一眼,似乎已无力对我挤出一个微笑,谁曾想,那是奶奶与我最后的一个对视,尽管哪天距离她生命的尽头还剩几个月的时间。
后面奶奶如何去的医院,我大抵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从那天后,妈妈与爸爸便天天很少出现在我面前。爷爷每天做的最多的,就是发呆,眼神空洞的望着前方,抑或是坐在阴影里,肩膀斜倚在一只举着他帽子的手肘里,一只手不停的挠着头,时不时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我也开始了站在板凳上给爷爷和弟弟哥哥摸索做饭的日子。从那以后,我无忧无虑的童年似乎就结束了,我记忆中的竹篮、厨房柴堆里温暖的怀抱,再也没有了。
再次见到奶奶时,大概已过了半月有余,那应该是4、5月份的一个不冷不热的夜晚,我坐在爸爸二八式自行车的横梁上,一路欢歌,以为就要见到我朝思暮念的奶奶,心情雀跃无比,而爸爸却显得心事重重,并不怎么回应我。
到了医院,停好车,爸爸带我进入了病房,进门的那一刻,我瞬间僵住了,年幼的我似乎并不懂得如何去处理看到这个场景时的情绪,这与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奶奶鼻子里插着管子,盖着白的刺眼的床单,闭着眼睛静静的躺在哪里,头发被剪的大概不足一寸,毫无发型可言,现在想想,那医院的剪发工工作是多么的敷衍。
妈妈站在床边,正在给奶奶擦脸,听到开门的声音,回头看到我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说去给奶奶说说话吧。爸爸抚着我的头,半推着把不知所措我带到床边,让我喊奶奶,我却怎么也开不了口,爸爸喊了句:“妈,您孙女来看你了”,之后或许有事,他跟妈妈一起出了病房。我木然的想去抚摸她肿胀的手,忽然听到奶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那时的我可能还不明白生老病死的概念,可是却突然在那一刻,体会到了人生最荒凉无助的悲伤。我目不转睛的看着如孩子般哇哇大哭的奶奶,呆立在床头,泪水逐渐模糊了双眼,无声、抽泣……
不知何时进入病房的姑姑拿着毛巾给奶奶擦眼泪,我也默默的用袖子拭泪。大概过了几分钟,奶奶又恢复了我刚进入病房时的平静。姑姑告诉我,她时而清醒,能听懂我们说什么,但是身体已无法动弹。
很快,姥姥来到家里,代替了需要站在小板凳上给锅里加水的我,中间也纠缠着爸爸再次带我去医院看奶奶。不善表达的我在有家人在场的时候,并不会刻意去跟病床上的奶奶亲近,只有逮到了无他人在旁的时刻,我才会趴在她的床头,在她的耳边一遍遍呼喊“奶奶、奶奶”,去小心翼翼的摸摸她的手跟脸。只是,她再也没听出我是谁……
后来在一个下雨的天气,奶奶被接回家了,我又可以天天见到她了,只是,她依然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通过一根管子进食流质食物,依然是任凭周围的人怎样呼喊,很少见到任何的反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