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家空间,西区第七层,将离公会驻地。
蒋建松大步走进大厅,四下扫视一圈,随便捉了个路过的玩家问:“欧阳喆呢?出来了吗?”
“蒋少校,”那个玩家显然是认识他的,先打了招呼,才回答,“出来了,出来两天了,一直在房间里。”
蒋建松点了点头,把人放开,直接上了楼,找到欧阳喆的房间,拍门。
“谁啊?”里面传来有气无力的声音。
“我,蒋建松。”蒋建松声如洪钟地回答完,等了一会,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欧阳喆蓬头垢面的站在门后。
“你怎么回事?”蒋建松上下打量一番,皱眉,“出副本了也不跟我说?要不是我来找你,你打算窝到什么时候?”
门后的人松开门把手,转身打着哈欠往回走,声音恹恹的,“你们当兵的怎么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出副本不需要休息的吗?”
“又没受伤,休息什么?”蒋建松跟进去,嫌弃地看了一眼屋内凌乱的摆设,大步走到床边,唰一声拉开窗帘,又打开窗户通风。
做完这一切,才转身看着欧阳喆。
欧阳喆又躺回了床上,许是觉得阳光刺眼,用被子蒙住了头。
蒋建松军旅出身,最看不惯这副邋遢没骨头的样儿,三两下扯开被子,插着腰开始训话,“我说少爷,你们言会长上去了,我们钟会长也上去了,两个公会一大摊子事儿全压在咱俩身上,你怎么还睡得着?快点起来,我马上进本了,走之前把工作交接清楚。”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面朝下趴着不起来。
蒋建松气不打一处来,这要是他手底下的新兵蛋子,早上手揍了。
“言会长走之前把将离公会交给你,你这样对得起他吗?”他抓住欧阳喆肩膀把人翻过来,这才发现他的表情不对劲。
床上的人双眼无神,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一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耷拉着,好半天,才丢了魂似的开口,“我这回真的对不起言于归了。”
“你干啥了?”
欧阳喆双手捂住脸,气若游丝道:“我把谢留夷给弄丢了。”
……
被欧阳喆弄丢的谢留夷此刻正坐在柴房的地上,和几个不停小声抽泣的少女一起,听柴房门口膀大腰圆的老妈子训话。
谢留夷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儿的,上一个副本结束之后,她就到了这间阴暗的柴房里,门口老妈子的训话她只听了一半,不清楚前因后果,就先按兵不动地听着。
“搁在平时,你们这种逃难来的小丫头片子,当粗使丫头都不够资格。如今有机会飞上高枝儿,做大少奶奶,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我们太太慈悲,大少爷和善,这才允你们自荐。你们谁愿意受这份儿福气,自己站出来,别等着我动手抓人。若要我说,挑一个模样出挑的,直接洗刷干净了,送上喜堂便是,谁耐烦在这儿跟你们苦口婆心地扯这些大道理。”
老妈子吊着嗓子连敲带打地说了半天,谢留夷的耳朵只捕捉到两个字——洗澡,当下便噌一下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掷地有声地丢出一个字,“我!”
那老妈子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夕阳,用挑剔的眼光上下打量片刻,缓缓点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模样儿周正,就是太脏了些,得好好洗刷洗刷。”
她看都没看缩在柴堆旁哭泣的少女们,对着谢留夷招招手,“跟我走,别绷着张死人脸,晦气。来,笑一个。”
谢留夷急着洗澡,敷衍地扯了扯嘴角。
老妈子翻了个白眼,“你还是别笑了。”
说着,扭身走了。谢留夷跟在后面,还听到她小声嘟囔,“长得倒是好看,就是这脸怎么抽筋呢。”
出了柴房,谢留夷才发现这里是一座占地极大的宅子,一眼望不到头。柴房在一进,跟着老妈子穿过二进的大门,七拐八拐地进到一间没有窗户的暗室中。
暗室中央摆着个浴桶,里面的水没有一丝热气儿。
“行了,你自个儿洗吧,洗干净些。”老妈子说了一声,便关上了门。
她的呼吸声就在门外,并没有离开。
谢留夷伸手试了试,浴桶里的水冰凉刺骨。如今夏末秋初,常温的水不至于这么冷,这一桶水八成是刚从井里打出来的。
这新娘本就是从逃难而来的女孩子中选的,若今儿来的不是谢留夷,是另外几个长期营养不良的女孩子中的一个,洗这么一次冷水澡,少说也要病上十天半个月的。
可见这大少奶奶的身份,并不像老妈子说的那样金贵。
还好来的是她,谢留夷一边洗一边想。她自然是不怕冷的,对她来说只要有水、能洗澡就行,水温无所谓,她有种直觉,哪怕给她一桶滚水,她也能当温水洗。
正洗着,门外又来了个人,压低了声音同门口守着的人交谈起来。
“选好了?自己出来的?”是个陌生的中年女人的声音,语气冷硬。
“哎哎,选好了。一说能当少奶奶,立马就跳起来了,是个眼皮子浅、好拿捏的。”老妈子回道,声音里都透着恭敬。
新来那人嗯了一声,又问:“长什么样?虽说是冲喜,可也不能委屈了大哥儿,否则太太怪罪下来,你和我都担不起。”
“这个您放心,我这双眼您还信不过吗?模样好看极了。”
“别是挑了个狐狸精进门吧,”那人听说挑出来的新娘子很好看,反而有些不高兴,语气倨傲地说,“洗刷完了记得检查检查,别污了咱家的贞节牌坊。”
门口那老妈子一叠声地应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敲门声响起,老妈子吊着嗓子问:“洗干净了吗?我进来了。”
问完也没等谢留夷回答,直接推门进来。
谢留夷洗澡很快,早已经穿好了衣服,好整以暇地站在浴桶边上。头发还滴着水,她就没有束起来,归拢在一侧,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
老妈子见她这不慌不忙的样儿,似乎有些不满意,但也没说什么,只往角落一指。
“去,坐上去,双腿分开架起来。”
谢留夷顺着她指的方向瞥了一眼,暗室角落放着一架造型奇怪的椅子,扶手伸出去老长,向上翘起。她先前没在意,听了门口两个人的对话,又结合这老妈子刚才的话,她猜到了这椅子的用途。
她刚洗完澡,正处在心情舒畅的贤者时间,因此没有动怒,只是懒懒地梳着头发,并不理会那老妈子的话。
“嘿,你听不懂人话是吧?让你过去坐下。”老妈子上手就要来抓谢留夷。
谢留夷侧身躲开,声音冷淡,“我不。”
“你还没当上大少奶奶呢,就给我摆主子的谱儿?我今儿非得教训你个小丫头片子。”说着抬手过来打。
谢留夷闪身躲过她的手,一个手刀砍在她后颈,那老妈子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就倒了下去,撞在浴桶上发出咚地一声。
转身正打算走,想了想,又折回来,把人提起来放到角落的椅子上,分开她双腿,挂在扶手延伸出来的架子上,抽了老妈子自己的腰带困了,这才拍拍手,脚步轻快地出门。
大宅院里弯弯绕绕,四通八达,堪比迷宫,谢留夷走出没多远就迷路了,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斥责,“哪个院子的丫头,在这里乱跑什么?”
听声音,正是之前在门口和老妈子对话那人。
谢留夷回头,身后阴暗的回廊里,立着个面相刻薄的中年女人,身上穿着绸缎褂子,双手拢在袖中,一头花白的头发在脑后紧紧地盘成一个圆髻。看过来的眼神恶狠狠的。
“问你呢,哑巴了?”她向前走了几步,端着架子,连步伐宽度都像是拿尺子量过的,看清了谢留夷的样子,她眯起眼睛,“我怎么瞧着你眼生啊,说,你是谁?”
谢留夷脸上没什么表情,大脑飞速运转。
结合目前的信息来看,自己应该是进入另一个副本了,眼下自己在这个副本中的身份是……
“我是大少奶奶。”谢留夷回答得字正腔圆。
那婆子面上神色变了几变,拿一双吊梢眼上下打量她,又绕着她转了一圈,这才倨傲地说:“模样儿是不错,只是你现在还算不上我们大少奶奶。”她往旁边看了几眼,又问,“赵婆子呢?”
谢留夷猜测赵婆子就是之前带她去洗澡的那个,被她打晕绑在浴室角落的椅子上了,估计现在还没醒呢。
“她睡着了。”她诚恳地回答。
那婆子露出狐疑的神色,抬脚似要往暗室去,只是转身转到一半,又停住了,鹰隼似的眼睛盯住谢留夷,“可检查过了?”
谢留夷面无表情地点头。
那婆子将信将疑地看看她,又看看天色,“算了,不能耽误吉时。跟我去梳妆打扮。”
谢留夷新到一个副本,还没摸清楚规则,便打算先乖乖做个提线木偶查探情况。
穿过垂花门,院中来往的人一下子便多了起来,张灯结彩,红绸高挂,一派喜庆热闹的景象。
一路穿过花木扶疏的院落,走过雕栏画栋的回廊,进了一个暮气沉沉的院子。院里几个小丫鬟无声地忙碌着,见到那婆子,急忙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地称她“阎嬷嬷”。
阎嬷嬷目不斜视地一路走到正房外头,隔着帘子提高了声音问:“太太,给大少爷冲喜的人选好了,请您过目。”
这声音在寂静得粘稠的空气中像一发响炮,达到了震耳欲聋的效果。
隔了一会,帘子里头传来一个女人有气无力的声音,“不过是个冲喜的,不用看了,带她去装扮,别误了我儿的吉时。”
“是。”阎嬷嬷应了一声,招手叫来一个小丫鬟,带谢留夷去换嫁衣。
谢留夷跟着小丫鬟走,余光瞥见阎嬷嬷掀帘子进屋了,便竖起耳朵去听。隔着帘子,阎嬷嬷的吊着嗓子的声音显得有些闷。
“太太,原本说让二少爷替大少爷拜堂,只是方才管家传了信儿,说二少爷路上有事耽搁了,您看……”
“信礼正事要紧,请只公鸡来叫她抱着拜堂就是了。前儿个老爷张榜请人给信仁看病,可请到了?”
“请到了,一共请到七位,都在前院安置下了。”
声音渐渐远了,谢留夷收回注意力,跟着小丫鬟来到后院一处厢房前。
“嫁衣在里面,姑娘穿好了叫我一声,我来替姑娘梳头。”
谢留夷点点头,进了房间。房间似乎不常用,除了基本的家具之外没有任何装饰。
榻上铺着一件素纱的嫁衣,没有绣花,旁边摆着个同样没有绣花的盖头,像是直接从制作嫁衣的布料上裁下来的一块正方形的布。无论嫁衣还是盖头,都显得仓促又敷衍。
谢留夷提起嫁衣抖了两下,又凑到鼻尖嗅了嗅,没发现什么问题,便直接套在自己的衣服外面,喊了小丫鬟进来梳头。
那丫鬟手很巧,三两下便将她的长发挽了个随云髻,挽好了才发现没有发簪,只好用谢留夷自己的发带绑了。大红的嫁衣配着蓝色的发带,格外地……土。
外头阎嬷嬷的声音在催,说是吉时要到了。小丫鬟扯过半透明的红纱往谢留夷脑袋上一罩,“姑娘,走吧。”
立志暂时做个提线木偶的谢留夷乖乖跟着行动。
她原本以为接下来就该进正厅拜堂了,没想到阎嬷嬷直接带着她从后门出了宅子,又从外面沿着墙绕了一大圈,到了正门处。
正门外的街上立着个三廊四柱的牌坊,青白色的石柱上挂着红绸子,牌坊下站着一群人,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阎嬷嬷走到牌坊前站住脚,侧过身对谢留夷道。
“这是我们祖上传下来的贞节牌坊,要进我们阎家的大门,须得先跪下来,对着贞节牌坊磕三个响头,以此明志。”
谢留夷乖巧装不下去了,她转头看向阎嬷嬷,半透明的盖头下,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愈发冷厉。
“磕你大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