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留夷站在墙头，尴尬得脚趾抠地。
院子里，除了明面上提着开山&刀的平头男玩家之外，屋子门后和窗后都藏了人。
事到如今，谢留夷也明白了，方才平头男玩家开口打断其他玩家讨论的同时，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向其他人传达了“有人偷听”的信息，玩家们假装散会，实际上是为了捉她。
屋中的人不知道她能听清他们的一切动静，还在压低声音交谈。
“她竟然知道玩家，难道真的是玩家？”
“刚才钟队提到过玩家，有可能她现学现卖。”
“她身上没有鬼气，应该不是厉鬼。”
“这个副本的剧情我们还没摸透，可能是个有特殊身份的NPC。民国背景的副本里，出现江湖奇人类的NPC很正常。”
他们称为钟队的玩家显然也不信谢留夷的话，丝毫没有放松警惕，反手提刀横在胸前，“怎么证明？”
这就难为谢留夷了。
玩家有系统背包，她没有；玩家来自玩家空间，她没去过；玩家装备着武器店出品的装备，她也没有。
这么算下来，谢留夷自己都觉得自己不是玩家了。
她还想兢兢业业走剧情，之后说不定还有需要跟其他玩家合作的地方，她不想产生无谓的冲突。
谢留夷眼神落在钟队手中的开山&刀上，计上心头，脚下一动，速度极快地飞掠过去，劈手夺刀。
按照她的想象，她将不费吹灰之力夺下刀，然后还给对方，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我没有恶意。
这样一来，不管她是不是玩家，多少可以让他们卸下防备。
岂料钟队反应极快，迅速挥刀格挡，同时抬腿踢向谢留夷。
谢留夷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能打的玩家，当下来了兴致，也不夺刀了，收敛着力气，一板一眼地和钟队过起招来。
这位钟队力量和速度都不错，几乎赶得上大逃杀副本的第五日BOSS该隐。最出色的是他的战斗意识，一拳一脚都是杀人的招式，然而并无阴诡之气，路子大开大合，颇有大将之风，像是战场上历练出来的。
只是他似乎习惯拼命，每一次都招式用老，变招不太灵活。
打着打着，谢留夷忍不住出言指点起来。
“注意防御。”
“控制节奏。”
“招式莫用老。”
“收着些。”
谢留夷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如此好为人师，莫非她以前是个武术教习？
钟队越打越心惊。他知道自己的身手，一招一式都没有留余地，却连这位奇怪的大少奶奶的衣角都碰不到。对方只守不攻，如高手戏顽童，甚至特意给自己喂招。
如此身手，如果对方想对他们不利，根本不需要虚与委蛇。
想到此处，他见机拉开距离，收起开山&刀，恭敬地抱拳，“多谢指教。”
谢留夷这才想起最初的目的，绷着脸，大袖一甩，背过手去，声音清冷地说出准备好的台词，“我没有恶意。”
虽然和自己想象中的情景不同，好歹也算殊途同归。
谢留夷以为自己是一派高人风范，却不知刚才对战中，她本就不甚牢固的发髻彻底散开，长发因剧烈运动而凌乱地搭在肩上。披头散发的造型，加上幽蓝色的衣裙，以及在夜风中猎猎舞动的素纱红衣……
屋内的玩家们互相看了几眼，有人用气声道：“鬼王？”
谢留夷：“……”
她额头登时冒出个十字。
钟队倒是相信谢留夷没有恶意，开口问道：“你来阎家，有什么目的？”
她能有什么目的，她不过就是想走个剧情，弄清楚副本怎么通关罢了。
她诚实回答：“走剧情。”
钟队冷肃的脸挂上几个问号，和谢留夷大眼瞪小眼片刻，道：“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想来我们应该是不冲突的。不如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如何？”
“好！”能摆脱如今尴尬的场面，谢留夷求之不得，当下掷地有声地丢下一句告辞，翻墙返回自己的院子。
躺了一会，隔壁都没有什么动静，不知是休息了，还是换了更隐秘的交谈方式。
谢留夷回忆着刚才听来的信息。
那个短发女玩家提到了她有血脉，说明她是个铂金级的玩家，那么这里就是铂金级的副本。
副本的通关提示是消灭厉鬼，既然有厉鬼，普通的拳脚功夫肯定是不够用的，也许，这个副本会允许一些特殊的能量形式存在？
谢留夷试探着从丹田抽取出一丝灵力，沿着经脉游走。干涸日久的经脉突然受到灵力滋养，那滋味格外酸爽。
她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增加灵力，九天之上那东西一直都没有什么反应。到最后，她彻底放开对灵力的压制，灵力如涓涓细流，滋润着干涸的经脉。谢留夷舒爽地喟叹出声，在床上瘫成一个大字。
隔壁又传来细碎的动静，谢留夷凝神细听，全身灵力不自觉涌入耳朵附近的经脉，一时间，整个阎府所有的动静都悉数涌入耳朵。
隔壁玩家们出了院子便分道扬镳，去往不同的方向探查；喜堂那边下人们忙碌着撤下红绸和灯笼；东南方向传来熟悉的声音。
“管家，信礼究竟因何事耽搁了行程，竟然连婚礼都错过了。今日若他在，我们也不必受此折辱。”是阎老爷的声音。
好笑，说得好像让二少爷代替公鸡拜堂，她就不会折辱他似的。谢留夷心说。
“二少爷信中说海边打捞上来一条沉船，上面有颇为神异的宝贝，他转道过去看看，挑几样回来孝顺老爷太太。”管家苍老的声音响起。
“你不用替他说好话，他什么德行我心里清楚，怕是自己好奇，跑去瞧热闹，耽误了正事。”
阎老爷气哼哼地说完，也不等管家再说什么，继续道：“当初就不该送他出去留洋，喝了几年洋墨水，好的没学会，性子倒是被那些洋鬼子带坏了，学了一身……”
阎老爷的话戛然而止，谢留夷正好奇二少爷学了一身什么呢，突然，在阎老爷刚才与人对话的地方传来钟声。
“咚——”
那钟声不似铜钟那般厚重，听起来轻灵悠扬。钟声响了九下，期间，整个阎府万籁俱寂，只剩钟声回荡在夜空中。
最后一声钟声落下的瞬间，谢留夷心有所感，一个翻身从床上爬起来。
在她爬起来的瞬间，屋子变了样。
原本虽不甚豪华，但也不算简陋。一应家具都是雕花描金，窗纱床帐也是锦缎绸罗。
可如今，家具破损，处处蛛网，因为她的动作激起灰尘在空中废物。
原本她躺着的黄花梨六柱雕花架子床上，正红色祥云纹床帐变得陈旧破烂，挂在被虫蛀腐朽了的空架子上。
谢留夷大步走到门口，门栓落满了灰尘，拉开时，年久失修的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磕嗒声。
门外是荒烟蔓草的破败庭院，阴森无比，像是十几年没人居住过的旧宅。寒鸦的啼哭声自远方传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她不舒服的气息。
她心下微动，运灵力至双目，眼中所见的世界顿时天翻地覆。
整座宅子都被一层不详的黑气笼罩着，她脑海中自动浮现出两个字：鬼气。
这宅子里得有多少鬼，才能凝结出如此浓郁的鬼气？
谢留夷脚下轻点，跃上房顶，居高临下地俯瞰整个宅子。
院外，脸色青白的家丁们双目无神地巡逻着，脸上都泛着浓郁的黑气。再远一些的院子中，同样一脸黑气的丫鬟在荒芜的庭院中上演着无实物表演，有的在扫地，有的在擦桌，还有的双手呈端盘子的姿势，在同一段路上来回走。
整个宅子，无论家丁还是丫鬟都是鬼，竟然没有一个活人。
不，还是有的。
谢留夷看着那七个被鬼追着跑的玩家，默默地更正结论。
巡逻的家丁鬼十人一队，似乎是联动的，只要被其中一个看见，其余的鬼便跟着一起追上去。
丫鬟鬼轻易不出院子，但谢留夷亲眼看到那个长发男玩家不小心闯入一间屋子，两秒后又手舞足蹈地跑出来，后头跟出来五六个丫鬟鬼，跟捅了鬼窝似的。
几人都是铂金级的玩家，各有神通，虽然狼狈，一时倒是没什么大危险，谢留夷确认了情况便不再管。
宅中的黑气深浅不一，有几处黑气格外浓重，甚至泛出血红色的煞气。谢留夷不想被家丁鬼和丫鬟鬼缠上，挑了一处最近的，运灵力于双腿，顿觉身体轻若鸿毛，脚下一蹬便是几十米远，只需在屋顶轻轻借力，几个起落便到了目的地。
这跟直接飞过来也差不多了。
谢留夷不知道的是，短发女玩家凭借血脉能力隐匿气息，恰好就躲藏在附近，抬头就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从空中飞过，红色的嫁衣纠缠着如墨的黑发，在她身后翻飞。
短发女玩家：淦，她真是鬼王！
谢留夷挑的这处地方在喜堂后面不远，处于整座宅院的中轴线上，应该是主人居住的院子。
院外巡逻的家丁鬼很多，谢留夷落在鬼气最浓重的那间屋子的顶上，掀开瓦片往里看。
下面的房间书架林立，虽然破败，依然看得出曾经是书房。一个浑身冒着黑烟的人影在书架之间漫无目的地游走。
黑色锦缎长袍，黑底红色团花纹的马褂，鼻梁上架着无框眼镜，正是阎老爷。
走到谢留夷正下方时，它似乎察觉到什么，突然抬起头来。
那张脸焦黄发黑，泛着粼粼油光，布满了高温烫伤的水泡，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原本一刀切式的齐耳短发变得焦黑，蜷曲着板结在头顶，像癞□□背上的疙瘩。眼眶中没有眼白，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翻涌着邪恶粘腻的漩涡。
恐怖诡异的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闯入视线，谢留夷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手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