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留夷和衣躺在床上,思考着今晚的所见所闻。
钟声响过之后,阎府变成了一个鬼宅。阎老爷、阎太太、阎嬷嬷、大少爷都成了鬼,唯独缺了两个人,二少爷和管家。
唯一还没看过的鬼气浓重之处就只有门口的贞节牌坊处。鬼宅出现时间并不很长,下一次也不知何时出现。若再出现,一定要先去大门口看看。
谢留夷不太擅长思考和推理,她更相信直觉,只要按照剧情走下去,总会弄清通关提示到底真正的意思。于是也不为难自己,翻了个身,闭目内视。
识海中,寡言封印散发着淡淡的柔光,漂浮在识海上空,一点也看不出方才剑光灼灼的样子。
谢留夷伸出一条神识触角碰它一下,寡言封印甩了甩身子,一副“莫挨老子”的架势。她加大了力度,用神识触角戳呀戳,寡言封印似乎被她戳烦了,分化出一道剑光,轻轻抽打在她神识触角上。
剑光围绕着寡言封印转了一周,警告似的冲她扬了扬,这才重新收敛回去。
谢留夷有种感觉:寡言封印除了让她少说话之外,更主要的作用是保护她。
见识过它凌厉无匹的剑光,再看它方才拿来抽她的剑光,简直就像是被自家熊孩子折腾烦了,在屁股上抽两巴掌似的。
这封印,到底是谁下的?
……
隔壁的玩家一晚上都没回来,也不知道是躲起来了,还是被家丁当成小偷捉了。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有人走进了院子,脚步很轻,拍门声也很轻。
“大少奶奶,您起了吗?太太请您过去。”小红的声音怯怯地在门外响起。
太太?
谢留夷打开门,看了看天色,天光将将破晓,大多数人都还睡着,这时候太太喊她去做什么?
但是看小红恨不得将头缩进衣领的样子,谢留夷没多问,神色极淡地说了句,“走吧。”
说完了,却发现小红没动,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半晌才说:“嫁……嫁衣。”
谢留夷这才想起来自己还穿着嫁衣呢,这一晚上折腾下来,素纱嫁衣都皱成了酸菜样,当下脱了往桌子上一扔,问:“行了?”
“大少奶奶随我来。”小红行了个福礼,走在前面带路。
跟着小红来到太太院中。昨晚在太太门口打盹的小丫鬟此刻两只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精神百倍地站在门口。窗户上看不见灯光,里面的人显然是没起的。
倒是阎嬷嬷,昨儿大半夜去谢留夷院里查岗,今儿一大早就在太太院里拉开架子等着了,一大把年纪了,精神头是真的好。
见谢留夷进来,吊梢眼犀利地上下扫视一番,吊着嗓子道:“大少奶奶出身不好,许是没人教过你做媳妇的本分,今日老奴便僭越一回,教教你这大户人家的规矩。”
她尖细的嗓音在黎明的宅子中格外刺耳,似乎一点也不怕吵醒了里头睡觉的女主人。
“女子,天生卑弱。新妇进门,当早起晚睡,恭谨侍奉公婆,服侍丈夫。今日你起得晚了,便先在院中跪上几个时辰,等太太醒了,再去服侍太太洗漱用饭,尽一尽做人媳妇的本分。”
说罢,她一脸嫌弃,“女子,当时时整肃仪容,才能取悦丈夫。衣冠不整,披头散发,罚你今日不许吃早饭。来人,替她挽发。”
吃不吃早饭的谢留夷不在意,只是那一大段不文不白的话里,“女子卑弱”四个字可着实有些刺耳。
她挥手让企图上前为她梳头的小红退下,似笑非笑地向着阎嬷嬷走去。随着她的动作,阎嬷嬷也不顾上端着仪态,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
“你想干什么?这可是太太的院子,”阎嬷嬷一边退,一边色厉内荏地说,“新妇当谦卑恭顺,你敢忤逆长辈?”
谢留夷并不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一步步将她逼着退到正房门口,后背挨到正房门口的棕色寿字纹的门帘,脚抵在正房门槛上,退无可退。
阎嬷嬷却还抖着声音威胁。
“你……你这般不服管教,我要禀告老爷太太,给你上家法,罚跪、鞭笞、浸猪笼……”
谢留夷突然凑近,清晰地看到阎嬷嬷两只浑浊眼睛中,自己突然放大的脸。她伸出一根春葱般的食指,虚虚地搭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姿势,又指指阎嬷嬷的嘴,语气阴森森的,故意把每个字都拉得很长。
“你……舌……头……没……了……”
“啊——”
阎嬷嬷腿一软,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门帘被她压在屁股底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刺啦声,从顶上断开。阎嬷嬷失去背后承托的力道,向后倒去,裹着门帘滚进了正房里。
门口吓呆了的小丫鬟这才如梦初醒,急忙跨过门槛去扶阎嬷嬷。
谢留夷一脸无辜地直起身。陈述个事实而已,有必要吓成这样吗?
卧室里传来有气无力的声音,“阎妈妈,发生了何事?”
口齿清晰,声音中并无睡意,可见早就醒了,却放任阎嬷嬷磋磨大少奶奶,直到事态发展到现在这地步才不得不出声。
谢留夷想起昨晚看到的太太鬼,有些好奇阎太太活着时候的样子,便不请自来地跨进正房。
正房里的陈设色调暗沉,压抑又厚重。小丫鬟打起了千工拔步床的帐幔,露出帘后端坐在床的阎太太。
明明是不足四十岁的年纪,黑发里却已掺了许多银丝,哪怕刚刚起床,头发也紧紧地箍在发髻中,一丝不乱。
她脸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眼角眉梢都向下耷拉着,鼻端两道深刻的法令纹,仿佛拧一拧,能拧出一盆苦水来。棕灰色的锦缎睡衣麻袋似的套着她瘦削的身子,那暗沉的颜色让上好的料子也显得沉闷压抑起来,整个人像是要溶进身后浓重的黑暗里。
恕谢留夷直言,她活着的时候并不比她死后鲜活多少。
“太太,您可要给老奴做主啊——”阎嬷嬷见到靠山似的扑到她脚边,毫无仪态地哭诉,那哭声跟唱戏似的跌宕起伏,“大少奶奶,她竟是想打杀了我这把老骨头。我奶大了老爷,兢兢业业为阎府操劳一辈子,没想到临了,竟碍了大少奶奶的眼。”
这故事发展看得谢留夷一脸问号。她什么时候要杀阎嬷嬷了?这NPC戏也太多了吧?
正想着,那头太太发话了,她闭上眼,并不看谢留夷,声音恹恹,“我今儿身子不舒服,信仁媳妇,你去小佛堂跪着,替我诵经祈福吧。”
一开始,谢留夷还真没反应过来她在叫谁,直到太太久不见回应,睁开眼来,皱眉看着谢留夷,又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谢留夷才转过弯儿来。
这家大少爷叫信仁,二少爷叫信礼,信仁媳妇指的自然就是昨日嫁进来冲喜的新嫁娘,也就是她谢留夷。
想起昨晚看到的佛龛里狰狞的恶鬼像,谢留夷有心去小佛堂查看一番,便没反对,从善如流地往小佛堂走去。
“等等,”阎嬷嬷一个咕噜从地上爬起来,唾沫横飞地指使小丫鬟,“把小佛堂的蒲团给我撤了,让她跪在地上,才能显出诚心。”
小丫鬟为难地看向太太,太太闭上眼,神色恹恹地点了头,小丫鬟这才迈着小碎步进了小佛堂,不一会,端了块绣莲花的蒲团出来。
谢留夷本就没打算跪,自然也不在意有没有蒲团,她似笑非笑地看向阎嬷嬷,点了点自己的嘴巴,做了个口型。
“舌头。”
阎嬷嬷看出了她在说什么,惊恐地捂住嘴巴。
谢留夷冷冷看了她一眼,扭头进了小佛堂。
小佛堂和正房之间的门上挂着厚重的帘子,帘子一放下,狭隘逼仄的佛堂就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室。若是个普通女子,在这里面罚跪,只怕膝盖还没坏,人先要吓坏了。
谢留夷在黑暗中观察这座佛堂。香案上铺的也是锦缎,辨不清颜色,但肯定不怎么鲜亮。
佛龛里面并非昨夜所见的恶鬼像,而是一尊羊脂白玉雕成的观世音菩萨像,质地莹润清透,雕工精湛。菩萨细长的眼俯瞰着香案前的谢留夷,眉目慈和,普度众生。
谢留夷右手掐剑诀置于胸前,恭敬低头拜了一拜。
这位在佛教称观世音菩萨,在道教称慈航真人,乃是横跨佛道两界的尊神,大慈大悲,救苦救难。
那阎太太将供奉观世音菩萨的小佛堂,当做惩罚媳妇的暗室,这行为多少有些不尊敬了。
外头传来女人说话的声音。
阎太太有气无力地问:“阎妈妈,昨夜吵吵闹闹的,到底怎么回事?”
阎嬷嬷这会声音总算恢复了正常,“昨儿个晚上家丁巡夜,遇见几位神医深夜外出,误以为是贼人,闹了场笑话。”
“神医们可有受惊?”
“并未。”
“那就好,”太太松了口气,又问,“神医深夜外出,可有要事?”
“这……”阎嬷嬷似乎在回忆什么,回答得断断续续,“一位,说是有夜游症……有三位说是要收集日月精华入药……有两位说是夜观星象……还有一位,说什么……哦对,夜间拉练,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谢留夷在暗室听得嘴角抽搐,这七个玩家的理由编得也太不走心了吧?正常人谁会信啊?
“原来如此,奇人异士,行为自然与我等凡人不同。”太太话语里透着高兴,“看来几位神医都是有真本事的,我儿有救了。”
谢留夷:当我没说。
阎府里就没一个正常人。
她在暗室里搜寻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正准备出去,突然顿住脚步。
一阵虚浮无力的脚步声靠近了正房门口,门口传来小丫鬟问好的声音,“大少爷,您来了。”
“太太可起了?”男人的声音中气不足,有些沙哑。
“大少爷来了,快进来。”太太还未发话,阎嬷嬷便越俎代庖地开了口。
有人打了帘子,男人脚步迟缓地进了正房。
“信仁啊,你身子不好,早上风凉,起来做什么。”这是太太的声音。
男人咳嗽了两声,道:“儿子今日觉得好些了,来给母亲请安。”
“母亲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比什么都好。”太太声音里带了哭腔。
“太太快别说丧气话,你看昨儿才冲了喜,今儿大少爷气色就好起来了,冲喜可不是冲对了?”阎嬷嬷话里透着喜气。
“说起冲喜,”大少爷咳嗽了两声,慢条斯理地说,“既然儿子已经成家,就不好继续打扰母亲,该回自己院子里了。”
“可你的身子,母亲怎么放心啊。”阎太太犹豫着说。
“儿子已经娶了妻子,自然该由妻子照料,又怎能再让母亲劳累。”大少爷说完一大串话,喘了两声,这才问,“说起来,我还没见过自己的新娘子呢。”
屋外安静了一瞬,阎嬷嬷支支吾吾地说:“今儿太太晨起身子不爽利,大少奶奶孝顺,自请去小佛堂为太太祈福了。”
听到这儿,谢留夷都开始佩服阎嬷嬷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了,三言两语的,就把她和太太欺负大少奶奶的事儿遮掩过去了。
“应当的,”大少爷似是在点头,声音有些发紧,“儿子看母亲气色不错,想来也是……她祈福的功劳。不知母亲现在感觉如何?”
“好……好多了。”太太声音中都透着尴尬,“你跟你媳妇,都是孝顺的孩子。”
“既如此,就让儿子先带她回去,可好?说来惭愧,儿子还不知道新娘子的名字呢。”
帘外又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谢留夷撇撇嘴,心说:别说大少爷你,这府里没一个人知道我名字。
“呃……她……”阎嬷嬷支吾了半天,语气突然顺畅了起来,“她叫白莲!对,大少奶奶叫白莲。是逃难来的,就剩她一个人了。受了咱们家救济,为了报恩,自愿嫁给大少爷冲喜。”
谢·白莲·留夷:我有一句MMP不知当不当讲。
算了,谢留夷在心里跟自己说,要走剧情,忍一忍,忍一时风平浪静。
正在给自己做思想工作,外头太太便软着声音喊:“阿莲,出来吧,母亲已经好多了。”
这声音柔的,激起了谢留夷一身鸡皮疙瘩。
她掀了帘子出去,便看到晨光中,穿着月白色长袍的青年坐在椅子上,苍白的嘴唇没有丝毫血色,和昨晚那个不成人形的抹布长相别无二致。
青年见到谢留夷,露出惊讶的神色,许是谢留夷窄袖劲装、长身玉立的样子,不太像阎嬷嬷口中逃难来的孤女。
谢留夷走近了,仔细端详这位大少爷的眉眼。大少爷温和地对她笑,可是谢留夷想起昨夜大少爷鬼的形态,总觉得有些违和。
若他真像表面看起来这般温柔和善,怎么会是那种死相?
回去的路上,阎大少坐着步辇,谢留夷背着手走在旁边。
阎府这座宅子白日里十分好看,前院恢弘大气,后院精巧别致,花园移步换景。
谢留夷左顾右盼地看风景,以致阎大少在步辇上有气无力地唤了好几声“阿莲”,她才反应过来是在叫她。
她偏头看过去,眉眼间俱是冷意。
阎大少咳嗽了两声,才声音和缓地开口,“阎嬷嬷是家里的老人,地位尊崇,连母亲也要让她几分。她性子急躁了些,你日后莫要当面顶撞她,若她为难你,你尽管来找我。你是我的妻子,我自当为你撑腰。”
这一席话说的,若谢留夷真是个被人欺负的孤女,只怕当即就会感动哭了。但是谢留夷这人抓重点的能力一向与他人不同。
“我不是。”她收回视线,云淡风轻地说。
“不是什么?”
“你妻子。”
阎大少:“……”
他捂着嘴巴咳嗽起来,好半天才缓下来,有气无力地说:“无妨,你我不过才见了一面,日后相处久了,你总会真心接纳我。”
谢留夷不知道一个副本有多久,但是她经历过两个副本时长都没超过七天,想来这个副本也不会很久,于是她斩钉截铁道:“不会。”
这话噎了阎大少一下,他愣了一会,勉强扯出个无奈的笑,“你怎知,不会真心接纳我?”
“不是,”谢留夷没什么感情地扫了他一眼,纠正了一下他的理解,“不会相处很久。”
等我走完剧情,你们这些鬼一个个都逃不掉,还说什么相处?
阎大少:“……”
这话他接没法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