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谢留夷刚走不久，为了维持奇人异士的人设、在家丁的围观下操劳一整夜的玩家们，终于疲惫地回到院子。
七个人沉默地进了屋子，关上门，围着圆桌坐了。
“说说昨晚的发现，”唯一精神还算不错的钟队敲了敲桌子，开启了话题，“我先开个头。昨天入夜后，阎府切换为里世界的时间大概是十二点左右，一小时后里世界消失，阎府切换为表世界正常状态。里世界出现之前我听到了西洋钟的报时钟声，一共九声，跟当时的时间不符合。里世界出现是否有规律，钟声是否为里世界出现的预兆，以及钟声的次数意味着什么，都需要进一步观察。”
这便是钟队成为此次副本临时领袖的原因。他进入游戏之前是特种兵小队的队长，无论观察力、反应力还是作战能力都远超普通玩家。昨晚仓促之间撞见里世界，只有他一个人在没有钟表的情况下，准确推测出里世界出现的时间。
长发男玩家接着开口道：“里世界暂时没发现活人，家丁和丫鬟都是鬼。家丁按照既定路线巡逻，仇恨距离远，十人联动。丫鬟属于巢穴怪，仇恨距离近，只要不闯进院子，就没有太大威胁。”
钟队点点头，总结道：“家丁鬼和丫鬟鬼属于小怪，伤害不高，但是数量很多，一次招惹到太多会很麻烦，尽量以躲避为主。”
“我跟他发现的差不多一样，”另一位头发染成黄色的男玩家说，“不过我在喜堂遇到了管家。他仇恨范围很大，速度快，被追了很难甩脱，像是精英怪。”
他话音刚落，长发的女玩家便接着说道：“我在西南方向的院子见到了阎老爷的那个奶娘，她仇恨距离不远，只要不被她看见就没事。但是我有道具显示她危险度等级是红色，一般只有BOSS才是这个等级。”
钟队若有所思：“还有人遇见过疑似BOSS的怪吗？”
众玩家互相看了几眼，都摇了摇头。只有短发女玩家欲言又止地举起手。
“若竹，你说。”钟队冲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说话。
若竹向前俯身，招手示意大家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那个大少奶奶，有点像BOSS。我昨晚看见大少奶奶……在飞。”
“在飞？”几个玩家面面相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叫在飞。
钟队听懂了，声音也压得极低地问：“哪种飞？自主的还是被动的，长着翅膀飞还是凭空飞？”
昨夜若竹躲避的地方视野狭窄，并未见到谢留夷在房顶借力，只见到她轻飘飘自夜空中飞过，于是笃定地说：“就像倩女幽魂里面王祖贤演的聂小倩那样，嗖一下从我眼前飞过去了。”
玩家们互相对视一眼。那版经典的聂小倩大家都看过，能做到在空中反重力地飞行，就无法用江湖奇人这种理由来解释了，只有两个可能。
有飞行类特殊血脉的玩家，或者，昨晚他们猜测的结果——鬼王。
“昨晚你看到她的时候，能察觉到鬼气吗？”
“昨晚满院子都是鬼气，她倒是跟之前一样，没什么特殊变化。”若竹回忆了一下，回答道。
“先不管她，她对我们暂时没有恶意，这一点我确定。”钟队是在座唯一和大少奶奶近距离接触过的玩家，他肯定道，“至于她究竟是什么身份，我找个机会和她当面聊聊。”
无论是不是鬼王，只要不影响他们通关副本，顶多只能算是个解谜类的支线任务。他多年刀口舔血的直觉告诉他，那位大少奶奶，很容易被套话的样子。
“继续说正事，”他敲了敲桌子，将玩家们的思维拉回正题，“管家和奶娘都是下人，管家是精英怪，奶娘却是BOSS，二者之间的区别应该列为重点探查目标。”
其他玩家认同地点头，钟队继续总结：“现在基本可以确定，我们的通关提示对应的是里世界，目前里世界出现规律、出现原因和维持时间都还不确定，只能等下次里世界出现再进行比对分析。”
“另外，里世界中，我们还没见过阎府的几位主人，通过对小怪、精英怪和疑似BOSS的奶娘的行为特征对比，我怀疑阎府几位主人都是BOSS。若竹——”
“到。”短发女玩家若竹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你是天师血脉，对上鬼怪有天然优势，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下次里世界出现的时候，搞清楚阎老爷、阎太太、阎大少以及素未谋面的阎二少四个人究竟是不是BOSS。需要其他人协助尽管开口。”
“好！”若竹点头应了。
嘱咐了一句注意安全，钟队便让大家散了。扮演了一整晚的世外高人，需要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
……
谢留夷还不知道自己再一次被玩家当成了BOSS。
回到院子的时候，下人已经把阎大少惯用的东西送回来了，大小箱笼摆了一院子。
满院子木头的香气中，一股极淡的血腥味飘进谢留夷的鼻子。
她抽了抽鼻子，不动声色地循着味道，踱步一个檀木箱子前。箱子未上锁，掀开一看，里面装满了衣物，多是雪青、月白这样淡雅的颜色。
箱子打开的瞬间，血腥味愈发明显，她微微蹙眉，看了一眼被人扶下步辇的阎大少，回过头在一堆布料丝滑的衣物中扒拉，没两下，便扒拉出一件青竹色的长衫，长衫上沾染着大片的血渍，已经干涸发黑。
“阿莲，放下！”阎大少的声音难得地严厉起来。
谢留夷没放，转头审视阎大少。
被她清冷的目光看着，阎大少捂住嘴，不住地咳嗽起来，似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谢留夷闻见一股新鲜的血腥味，阎大少捂嘴的手指间隐约渗出血迹。
“今日你们看到的一切，都不许告诉太太。”待咳嗽缓下来，他手攥成拳头放在身后，神情严肃地吩咐下人道。
下人们应了，有丫鬟送上手帕，他接过来，细细擦干净手上咳出来的血，才抬头看向谢留夷，“阿莲，别怕。前几日咳了血，怕母亲担心，就将衣服藏了起来。可是吓到你了？”
谢留夷：你看我像被吓到的样子吗？
她瞥了一眼长衫上血迹的分布，微微眯了眼，将衣服丢回箱笼，意味深长地看了阎大少一眼，自己进了正房。
身后，阎大少吩咐人将一箱子衣物和手帕都拿下去烧了。
贫穷到只有一身衣服的谢留夷忍不住直嘬牙花子。
她在桌旁坐了没多久，阎大少便被人搀扶着进来了，他挥退下人，自己动作缓慢地跨过门槛，向谢留夷走过来。
察觉到他似乎想坐在自己身边，谢留夷皱眉，脚尖踢在圆凳上，凳子平移几米，恰好停留在阎大少腿边。
这一动作的意思很明显，四个字，莫挨老子。
阎大少停下步伐，抬眼似是无奈地看了谢留夷一眼，“阿莲，你我已是夫妻，对我不需要这般防备。”
谢留夷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阎大少只好在凳子上坐下，依然好脾气地笑着，隔着近两米的距离，慢条斯理地说一些废话。
包括但不限于：昨夜休息得好不好；婚礼太仓促，委屈了新娘子，过一会喊人重新装扮婚房；日后安心做他妻子，他会好好待她……之类的废话。
谢留夷手指敲敲桌子，打断他的喋喋不休，“你弟弟呢？”
这话刚一问出去，阎大少的脸上温柔和善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快得仿佛是谢留夷的错觉。
“信礼管着家里的生意，前些日子外出了，还未归家。”他低下头，将脸上所有的神色都掩藏起来，语速放得很慢，“昨日若他在，应当由他替我跟你拜堂的。信礼长得一表人才，比我这个病秧子好多了，我宁愿娶你的人是他。”
他抬眼看向谢留夷，眼神深情又哀伤，强颜欢笑道：“阿莲这样美，配我这个废人，实在可惜了。若是你想，待信礼回来，可以让他来替我……跟你圆房。”
谢留夷：？？？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你们阎家人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她皱眉仔细打量阎大少的神色。
他脸上表情很复杂，哀伤、自卑、温柔，哀伤于自己不能给她幸福，自卑配不上眼前美丽的姑娘，温柔得宁愿自己受委屈、也想让她和自己出类拔萃的弟弟春风一度。
谢留夷十分佩服这种把能自己的脸当调色盘使的本事。
可是他眼神里透露出的意味，让谢留夷生出一种直觉：他想听到自己说出拒绝，甚至表忠心的话。
可她偏不。
她干脆地点头，“好啊。”
话音刚落，就看见阎大少眼神中闪过一丝疯狂和狠厉，神色狰狞了一瞬，原本虚握在膝头的手瞬间攥紧。
她挑挑眉：这位阎大少终于装不下去了么？
突然，院外传来管家的声音，“大少爷，老爷要见大少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