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留夷脚下没动,面无表情地问:“谈什么?”
“先进来再说。”对面的人丢下这么一句,转身进了院子,院门半开着,似乎并不担心谢留夷不进去。
谢留夷……她还真就没进去。
她上前两步,拉着门环嘭一声关上门,转身继续按照原本计划往大门外走。
刚走了两步,远处忽然飘来钟声。
又来?
谢留夷顿住脚,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细数钟声次数。
这次钟声响了两下便停止,周围的光影突然发生变化。原本是日头当空,暑气正盛的正午,转眼却变成天光乍破的黎明时分。
谢留夷条件反射地将灵力汇集在眼周,眼中所见却无任何变化。
没有鬼气,也没有煞气。黎明的风带着微微的凉意,不远处大少爷院中小红轻柔的声音响起。
“大少奶奶,您起了吗?太太请您过去。”
谢留夷:“……”
好熟悉的对话,和今早小红来喊她时的话一字不差。
时间倒流?
只是如今她在院子外面,里面难道还有另一个大少奶奶?还是说她得回去重新走一遍这段剧情?
正准备转身回去,耳朵突然捕捉到门打开的吱呀声,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年轻女人的说话声。
怯懦的声音透露出主人心中的不安,“婆婆找我,有什么事啊?”
谢留夷一句卧槽差点脱口而出:还真有另一个大少奶奶?
这家的大少奶奶是批发来的吗?
小红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怜悯,“奴婢不知,大少奶奶还是赶紧走吧,去晚了就不好了。”
两个脚步声一前一后地往院外走来。谢留夷直觉不能跟她们打照面,提气跃起,翻进旁边的院子。
刚一落地,就看到七个玩家都站在院中,钟队似笑非笑地看过来,“明明留了门,你非得把门关上,再翻墙进来。大少奶奶的爱好……挺独特啊。”
谢留夷不理会他的调侃,假装之前关门打算跑路的不是自己,一本正经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
太太的院子在另一个方向,两个人出了门,脚步声便一路远去。谢留夷将院门打开一条缝,看着远处两个瘦弱的女子消失在拐角,想了想,决定去太太院子里守株待兔。
走之前,她过转头,煞有介事地对钟队点点头,“有事,稍后再谈。”
假装她是被事情耽搁了,才放他鸽子。
看着谢留夷拔地而起,跳上房顶,又消失不见。钟队摇摇头,说其他人说道:“这次里世界跟上次有很大不同,若竹确认了没有鬼气,那么上次的经验可能没什么用。大家找线索的时候随机应变,注意安全。”
他们并没有谢留夷那样好的耳力,听不见隔壁的对话,因此并不知道里世界还有一个大少奶奶。
钟队留了个心眼,有心跟踪谢留夷,却没那份飞檐走壁的本事,最后七个人只能分散开,各凭本事去寻找线索。
……
因为时间太早,一路上除了巡逻的家丁,谢留夷几乎没见到有人活动,很轻松地便摸到了太太院中,潜伏在房顶。
院子中央站着个熟悉的身影。阎嬷嬷双手拢在小腹前,面朝院门,谢留夷早上看见的是她的正脸儿,这会从背后俯视,发现了一个早上未曾注意到的细节。
阎嬷嬷头发有点稀疏。
果然,头发扎得太紧容易秃。谢留夷心中戚戚,决定自己还是保持现在这个披头散发的造型比较好。
没多久,小红带着“大少奶奶”来到院外。
谢留夷隐约觉得这位“大少奶奶”有点眼熟,皱眉思索片刻,突然想起来,这不是当时柴房里哭得最可怜的那个姑娘吗?
柴房里三个人,就属她哭得最好看,梨花带雨,楚楚动人的,因此谢留夷还多看了几眼。
事到如今,谢留夷突然意识到了不对。
其他七个玩家是阎老爷张榜,从府外请进来的“名医”,一开始七个人就碰面,并且确认了彼此的身份。
但是她进本的方式和其他人不同。她是卡在上一个副本,等副本结束后,直接被丢进这个副本的。
巧合的是,她被丢进柴房,成为冲喜预备役。又因为急于洗澡,取代了原本应该冲喜的那个姑娘,成了阎府的大少奶奶,一下子打入了NPC内部。
她这是走NPC的路,让NPC无路可走?
那么钟声响起之后的阎府,莫非是没有她插手的情况下,拨乱反正的世界?
谢留夷百思不得其解,正想着,阎嬷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回神看去,就见小红已经退下,“大少奶奶”拘谨地站在阎嬷嬷面前,如同暴雨中瑟瑟发抖的小鸡仔。
阎嬷嬷对她说的话,跟早上谢留夷听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说老实话,阎嬷嬷对她的态度,比对着谢留夷的时候要好很多。
大概是她没有谢留夷那么刺头,因此阎嬷嬷面对她的时候,没有那种又惧又恨的复杂情感,只是不屑的态度更加明显。
但是这个姑娘显然也没有谢留夷那么头铁,听到阎嬷嬷说她起晚了,要跪到太太起床时,二话不说便跪了下来,双手的指头在身前都快绞成麻花,嘴唇嗫喏着,脸上惧怕和愧疚交织,似乎真的在反省自己起晚了。
阎嬷嬷数落她的时候,谢留夷便听到房内太太的呼吸声变了,显然已经被阎嬷嬷吵醒。
只是她没有出声,沉默着翻了个身,放任自己刚入门的大儿媳被一个下人磋磨,跪在沾着露水的青石地板上。
谢留夷看得火大,指尖凝出一小团灵力,朝着阎嬷嬷的背影弹射出去。
阎嬷嬷刚训完人,正准备找个空屋子补觉,突然屁股一痛。
她哎呦一身,以为是身后正房门口守夜的小丫鬟胡闹,捂着屁股转身,指着小丫鬟正要开骂,忽然肩膀又一痛。
这次她亲眼见着,守夜的丫鬟一动未动,还疑惑地看着她。
见鬼了?
阎嬷嬷左右扫视,院中没有第四个人,从她的视线也看不到房顶的谢留夷,心下不禁咯噔一声。
正惊疑不定时,脑门、肩膀、大腿和脚腕便接连剧痛。她哎呦哎哟地叫着,在院子里不停地躲不停地跳,像一只被放在烙铁上的老鼠。
这样大的动静,屋内的太太也没办法继续装聋作哑,从床上爬起来,明知故问,“阎妈妈,发生了何事?”
小丫鬟听到太太出声,急忙掀帘子进去伺候,阎嬷嬷也一连串地“哎哟”着,连滚带爬地跑进屋里。
院子里只剩“大少奶奶”一个人。
她抬起头,看着房顶的方向,脸上怯懦的神色转为深思。
谢留夷确定自己躲得很好,院子里的人看不到她。但她直觉,这位“大少奶奶”就是在看她。
尽管“大少奶奶”只是无辜地跪在院子里,什么都没做,但是太太为了安抚阎嬷嬷,还是不分青红皂白地罚她去小佛堂跪着。
谢留夷将瓦片挪开一条极窄的缝隙,屏息向下看去。
暗无天日的佛堂内,“大少奶奶”蜷缩在蒲团上,紧紧环抱住自己双肩,大口大口急促地呼吸着,冷汗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
这位“大少奶奶”怕黑。
谢留夷发现这一点,掀开手中的瓦片,又在别的位置零星地掀了几片,再向下看去。
佛堂内有了光,“大少奶奶”不再发抖,她虚脱地倒在蒲团上,准确地和谢留夷对上了视线。
那眼神清明冷静,跟“大少奶奶”现在的状态格格不入,仿佛是另外一个人透过她的身体,和谢留夷对视。
谢留夷静静看着她,半晌,“大少奶奶”移开视线,爬起来,端端正正地在蒲团上跪好,双手合十放在胸前,闭上了眼睛。
谢留夷坐在房顶等着,下面正堂内,太太和阎嬷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这次的话题中,没有那七个“夜间拉练”的神医。
天渐渐地亮起来了,早起的下人们已经起身开始忙碌,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一身月白长衫的大少爷步履缓慢地从西厢房出来,走到了正房门口。
接下来的过程谢留夷很熟悉,大少爷将“大少奶奶”救出了暗室,又提出搬回自己的院子。
回去的路上,大少爷同样用温和的语气说着那些安抚人心的话。
不同的是,这位“大少奶奶”看向大少爷的眼神充满感激和崇拜,就像是即将落入地狱的人,看着天堂垂下来的一根蛛丝。
之后,管家来请“大少奶奶”,谢留夷掩藏身形跟上去。
阎老爷调查户口似的提问,“大少奶奶”有问必答,对阎老爷的关心受宠若惊。
回到院子里,阎大少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套年轻女子的衣服送给“大少奶奶”,让她换下身上明显不合身的袄裙。
自她换了衣服,时间仿佛摁了快进,谢留夷只觉得眼前一花,夕阳就已经快要落山。大少爷院中装扮一新,挂红绸、贴囍字,相比于昨晚,这会才更像洞房花烛夜。
谢留夷依然做她的梁上君子,趴在房顶掀了瓦片往里看。
“大少奶奶”披着红盖头端坐在床上,纤细苍白的手指紧张地绞着衣摆。阎大少用秤杆挑起红盖头,然后,他突然伸手扼住“大少奶奶”细弱的脖颈,眼中流露出疯狂的神色。
虽然他常年病弱,但毕竟是个成年男子,“大少奶奶”这种没吃过饱饭的弱女子根本无力反抗,只能徒劳地张大嘴,眼睛凸起,脸憋得通红。
刺啦——大少爷一手掐着她脖子,一手撕开她刚穿上没多久的新衣服。
“你是我的妻子,只能是我的!我是你的丈夫,我才是!”
谢留夷一惊,指尖灵气便要发出,突然,钟声响起,整个世界仿佛被停滞,两声过后,四周环境没有任何变化,屋内的人却消失不见。
紧接着,正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穿着一身茄花白里衣的大少爷自门外步入,看到空无一人的内室,温润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些喊道:“阿莲,你在哪?”
阎府又切换回谢留夷做大少奶奶的那个阎府了。
猝不及防的谢留夷:“……”
爸爸在房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