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大少在屋内找了一圈不见人,喊了一声“来人”,喊完却似反应过来什么,揉了揉眉心,反身向外走去。
谢留夷这才注意到,院子里除了阎大少之外,一个人都没有。
下人去哪儿了?
想到刚才在钟声世界里看到的那一幕,谢留夷暗忖,不会是阎大少为了方便动手施暴,把下人全部遣散了吧?
那是不是说,新婚之夜新娘被掐这一段是必走的剧情?
等会阎大少对她动手的话,她是反抗呢,还是不反抗呢?
毕竟她这具身体刀枪不入,阎大少这样的战五渣,两只手一起上也不可能在她脖子上留印儿。
谢留夷胡思乱想着,动作迅速地从房顶跳下,如一只灵巧的鸟儿,落地无声。
她向着房门的方向走了两步,假装自己是从别处回来。见到阎大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谢留夷面无表情点点头,抬脚继续往里走。
阎大少愣了一会,才扯出一个略带责怪的表情,“阿莲,今夜是你我新婚之夜,你跑到哪里去了?”
“茅房。”谢留夷丢下一句敷衍的回答,径自走进内室,往床上大马金刀地一坐,等着阎大少来走剧情。
阎大少在原地站了好一会,才转过身来,脸上还是挂着温和可亲的微笑。
“你让我好找,”他走到床边衣架上,扯下来一个皱巴巴的红盖头。可能他也没想到这盖头皱成这样,脸上表情龟裂了一瞬才恢复正常,“说好要补给你一个洞房花烛夜,来,把喜帕盖上。”
说着,拿着盖头走到床边,要替谢留夷盖盖头。
谢留夷往后一仰,探手抽过盖头,往头上随意地一罩。这盖头之前被她拿来擦手,擦完也不记得扔哪儿了,眼下又被下人翻出来,还真是缘分。
隔着半透明的红纱,谢留夷看到阎大少满意地点点头,从床头的矮几上拿过绑了红花的秤杆。
他也不知是为了维持病弱人设还是真的身体不适,拿着秤杆的手,微微颤抖。
谢留夷感觉放任他来挑盖头,那秤杆估计得抽到自己脸上,于是伸手握住秤杆前端,自己挑开了盖头。
“阿莲,”阎大少似乎对她这全自动揭盖头的行为很不满意,闭了闭眼,语气带了指责,“你应该等着我、你的相公亲手解开喜帕。”
谢留夷瞟了一眼他执秤杆的手,“是你揭的。”
阎大少深吸一口气,压下脸上的不悦之色,慢条斯理地拿下秤杆上挂着的红纱,将秤杆放在床上,一下一下地折起红纱来。
这剧情走向不对啊,谢留夷略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的动作,不是应该上手掐我脖子吗?
导演!有人擅自改戏!
“阿莲不乖,我要罚你。”阎大少将红纱折成三指宽的布条,声音温柔,神色痴迷,“我的阿莲真美。”
说着,他拿着布条,向谢留夷倾身过来。
谢留夷抬脚抵住他胸口,抽过布条,动作干脆利落地蒙住自己的眼睛,不耐地催促,“快点。”
阎大少:“……”
红纱单层是半透明的,但是折叠起来之后,便将视线尽数遮盖,谢留夷只能通过声音来判断周围的情形。
先前放在她身边床上的秤杆被抽走了,阎大少也不知拿着秤杆在做什么,呼吸逐渐粗重起来。
“阿莲,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丈夫。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谢留夷心中腹诽,你早上不是才说让你弟弟来睡你老婆吗?
阎大少不知她的腹诽,语气幽幽地反复念叨着,“我是你的丈夫,是你的天……我是你的天……”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甚至透出些癫狂。
破空声猛然响起,冲着她左肩而来。
谢留夷侧身向右倒,同时左脚上踢,只听得咯吧一声,紧接着是男人从喉咙里憋出来的惨叫。
她扯开眼睛上的布条,便看到阎大少抱着右臂蜷缩在地上,额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脸色比早上更白了几分,秤杆丢在旁边。
这人擅自改戏,把掐脖子改成了械斗。谁给他的勇气跟她动手?
谢留夷突然想起来,阎大少并没有见过她跟人动手,在他的眼里,自己和钟声世界里那个少奶奶唯一的区别就是,身体看起来比较健康。
所以他觉得,用一块红纱蒙住眼睛,就能让她毫无反抗之力吗?
她这是被人小看了?
谢留夷将红纱拧成一条绳,往前走了几步,蹲在阎大少身边,戳戳他肩膀,在他看过来的视线中,双手握住红纱,轻轻一扯,红纱从中崩断。
她抖了抖,松开手,断成两片的红纱从她指尖飘落。红唇轻启,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
“弱鸡。”
这两个字阎大少听不懂,但是谢留夷眼中的不屑他读懂了。他表情扭曲,声音因为疼痛而断断续续,“你怎么敢……你竟敢……我是你的丈夫,我是……你的丈夫!”
“所以呢?”谢留夷双手放在膝盖上,这动作显得无比乖巧,像一只无害的兔子。
“你不能反抗我……”阎大少把她的反问当成了疑问,哆嗦着嘴唇,从牙缝里挤出回答,“去叫大夫,去帮我叫大夫。”
“不用,”谢留夷刚才那一脚收着力,他顶多脱臼,不会骨折,“忍忍就好了。”
闻言,阎大少表情扭曲,目眦欲裂,“你竟敢忤逆我,我是你的丈夫!你怎么敢……啊!”
谢留夷一秤杆抽在他屁股上,打断他的话,问:“忤逆了,怎么着?”
因为抽的地方肉厚,不怕出事,谢留夷力气便大了些。
阎大少原本蜷缩的身子因为臀部遭受重击而绷直,额头青筋暴起,牙关紧咬,好半天才喘过来气。
院子里的下人早就被他遣散,就算他喊人,也不会有人来帮他。
他这次没有说话,沉默着向门口爬去。脱臼的手腕抱在怀里,只用一侧的手肘撑着自己往前爬,茄花白的绸裤上渗出了殷红的血迹。活像怀抱炸药包去炸碉堡的。
谢留夷蹲在原地看着他缓慢的动作,等着他爬出了内室,这才起身,两步走到他身前,再次蹲下。
这人怎么想的?用爬的方式逃跑,以为她不会追吗?
再次被她的阴影笼罩,阎大少这次没有再色厉内荏地说什么以夫为天的话,他扯住她裙摆,苍白的嘴唇颤抖着。
“阿莲,阿莲我错了,我是因为太爱你了才会动手。”
谢留夷面无表情。太爱妻子,所以才会对妻子施暴,这个理论让她有些手痒。
啪啪啪——
秤杆上下舞出了残影,谢留夷抽陀螺似的,转着圈儿专挑肉厚的地方打。阎大少如同一只蛆,一会挺直一会蜷曲,一会在地上翻滚。
“阿莲,不要打了,不要打了。”他再也顾不上别的,哭着求绕,“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对你。我是你的丈夫呀阿莲。”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到最后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谢留夷这才停手。
阎大少茄花白的里衣沁出星星点点的血迹,冷汗打湿了头发,又混合着眼泪糊了满脸,脸色苍白,更趁得眼眶通红,看着十分可怜。
他嘴里喃喃着“我错了”,可谢留夷清楚,这并不是忏悔,只是恐惧。
如果是那位“大少奶奶”,在这样的暴行下只能求饶,无力反抗。那个时候,阎大少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摇尾乞怜地认错。
从看到阎大少死相的那一刻起,谢留夷心中便有个怀疑。
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弱者的痛苦之上,凌虐、打杀动物者,下牛坑地狱,受野牛蹄踩踏、野牛角顶撞。
看到那件青竹长衫,谢留夷心中的怀疑得到了佐证。
长衫上的血多分布在胸腹以下的位置,胸腹以上反而只有零星的血点子,倒像是由下而上喷溅上去的。
这种形状的血迹分布在屠夫的围裙上最常见。
他这样的身份,自然不可能当屠夫,那么这血是怎么来的,结合他的死相,不难猜到。
更何况,谢留夷亲眼看见,他在新婚之夜如何凌虐自己的妻子。
这个人,一点都不值得同情。
表面看起来那么温柔善良的一个人,他给了“大少奶奶”温暖和希望,却又亲手把她打入地狱。
看着地上进气多出气少的阎大少,谢留夷怕副本剧情受到影响,到底还是不能放任他去死。两指搭上他手腕想探一探脉,结果发现脉细尺沉。
这位阎大少他肾亏啊!
亏成这样,已经不能人道了。
怪不得他要打老婆,辣鸡!
谢留夷提着衣服把人丢到床上。阎大少因为疼痛,在昏迷中依然抽搐了两下。谢留夷手指掐诀,抵在他心口,注入一道灵力护住他心脉。
就算死,也得等她刷完副本,再送他上路。
安顿好阎大少,她打开窗户看了看天色。月黑风高,万籁俱寂,正适合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没仇没冤占便宜。
……
阎嬷嬷今晚心情很不错。
大哥儿身体好多了,又借着太太的手收拾了那个刺儿头,只可惜大哥儿护着她,把人救走了。
阎嬷嬷一边铺床一边想。
明日得想个别的法子,好好挫挫那个刺儿头的锐气。不过是个难民出身的孤女罢了,还真拿自己当主子了。
她不屑地撇撇嘴,忽听得有人敲门,提高声音问了句,“谁啊。”
无人回应,敲门声还在响。
阎嬷嬷啐了一声,骂骂咧咧地去开门,“哪个院儿的小蹄子,一点规矩都不懂,娘老子没教过怎么答话吗?进府时教的规矩都学到狗——”
她声音戛然而止,门外,是清风朗月,是夏末虫鸣,是空无一人的庭院。
可是她刚才听得清清楚楚,有人在敲门。
身后突然有人拍了她的肩膀一下。
阎嬷嬷整个身子僵住,不敢往后看,她灵机一动,看向地上的影子,烛火从内室投向门口,映出她一个人的影子。
身后没人?!
刚这么想着,一个倒吊着的人影从房梁上慢慢向下延伸,一点一点的,逼近她的影子。
夜风从门外吹进来,阎嬷嬷感觉到有冰凉的长发打在后颈处,紧接着,有什么东西朝着她耳后吹气!
啊——
阎嬷嬷张大了嘴,想尖叫,想逃跑,想……最后,她只是白眼一翻,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就软软地委顿在地。
见阎嬷嬷如此不经吓就晕倒了,谢留夷有些失望地从房顶跳下来。她还准备了好些节目呢,结果还没上演,唯一的观众就歇菜了。
她双指并拢,点在阎嬷嬷的哑门穴上,然后收回手指,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阎嬷嬷的房间。
回去的时候,谢留夷被钟队堵了个正着。
清冷月光下,一身迷彩作战服的男人渊渟岳峙地站在她的必经之路上,脸色深沉,如同捉到学生逃课的班主任。
“谈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