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四野寂静。风吹过不远处的小池,荡起层层水波,映照着对岸巡夜家丁手中的火把,如星子落入水中。
这个时间点,正常人都已经入睡。除了刚干完坏事回来的她,和非正常的钟班主任。
谢留夷看着面前精神百倍的男人,问:“你不困吗?”
“有些事情不弄清楚,我睡不着。”
谢留夷面无表情地看他半晌,泄气道:“跟我来。”
她带着钟队回到大少爷的院子。正屋里大少爷还人事不省地躺在床上,谢留夷没敢让他进去,推开了西厢房的门。
西厢是下人的居所,但是今天院子里的下人都被大少爷遣散了,西厢空无一人,倒是适合谈话。
钟队毫不见外地往椅子上一坐,双腿分开,双手撑在膝盖上,是一个很板正的坐姿。
谢留夷抱臂站在门口,留心着外头的动静,等着钟队开口。
“你是玩家吗?”钟队单刀直入地提问。
这个问题上次谢留夷回去之后思考过,也想好了证明自己是玩家的方法。她胸有成竹地掏出怀里的【蛛网树种子】丢过去,“上个副本BOSS掉落。”
短短四个词,有三个是玩家知道、而NPC不知道的词语。
钟队信了大半,接住她丢过来的种子,鉴定之后神色明显放松下来,将种子还给谢留夷,“我想跟你谈谈里世界的事情。”
“里世界?”谢留夷捕捉到一个不熟悉的词语。
“我们把钟声响起之后的世界称作里世界。当然,你也可以叫它幻境。”
谢留夷点头表示理解,“继续。”
“第一次出现的里世界是鬼怪的世界,第二次出现的里世界却更像现实世界的平行世界,”钟队简单总结了一下两次里世界的特征,神色探究地看向谢留夷,“就在刚才,第二次出现的里世界中,我们听说了一件事。大少奶奶进门当天,跟她拜堂的人是二少爷。”
闻言,谢留夷瞳孔微微放大。
就在刚才,里世界那位“大少奶奶”经历的事情,几乎跟谢留夷自己经历的一模一样。她还以为自己只是在现实世界中,代替那位“大少奶奶”去走剧情而已。
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里世界跟大少奶奶拜堂的是二少爷,所以里世界的大少爷动手施暴的时候,嘴里强调“我才是你的丈夫”、“你只能是我的”。
他嫉恨二少爷,所以把怒气发泄在“大少奶奶”身上。
先前谢留夷以为,里世界是排除了她的影响,拨乱反正之后的世界,但是现在看来并不是。
现实世界,阎二少绕路去海边瞧热闹,没能及时赶回家。但她的到来,其实影响不了二少的行程。
也就是说,她的出现,对两个世界的剧情似乎没什么影响。
比如婚礼当天,阎嬷嬷亲眼见识过她一刀解决一个小家丁,吓得半死。第二天却还敢在她头上动土。
也许不只是谢留夷,阎府的NPC其实也被剧情牵引着,走在既定的轨迹上。
那么二少爷又是因为什么脱轨了呢?
“你在想什么?”许是见谢留夷许久未说话,钟队出声问道。
谢留夷被打断了思绪,顺着他的问题回答:“阎二少。”
“你也觉得问题在他身上?”钟队端详着谢留夷的神色,“那你觉得,表世界,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现实世界中,二少为什么不在?”
为什么?因为海边打捞上来一艘装着宝物的沉船,因为二少爷潜意识里根本不在意他大哥冲喜的事情,所以他绕路去瞧热闹了。
谢留夷能这么说吗?太长了,说不出来。寡言封印在她识海里熠熠生辉。
她深吸一口气,“不知道。”
钟队换了个问题,“我的消息就是这些,现在该你了。”
交换问题时应该提供对方不知道的消息。谢留夷思忖着两次里世界出现的时候其他玩家在干什么,对比一番之后,说:“里世界的大少奶奶,不是我。”
闻言,钟队眯起了眼睛,“你意思是,里世界的大少奶奶另有其人?是谁?”
“一个逃难来的孤女。”
钟队沉默半晌,突然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你是哪个公会的?”他眼神如鹰隼,犀利地盯着谢留夷的表情。
“你呢?”谢留夷面无表情地反问。
“尖刀,钟长风。”
谢留夷点点头,假装很懂的样子,“幸会,我,散人。”
“住哪个区哪一层?”
谢留夷曾听秦思源说过,他住东区第三层,正想照着答,话出口前突然反应过来,转了个弯,“铂金城。”
这里是铂金本,除非第一次进入铂金本,否则都是铂金级玩家,自然应该住铂金城。好险,差点被识破。
钟长风舒了口气,脊背依旧挺直,坐得十分板正,“我们几个刚进本时都在府外,揭了阎老爷的榜才被请进来。你是怎么进来的?”
她是被上一个副本卡进来的,可是她不能说,说了又得解释一大堆。于是谢留夷冷冷地提醒,“该我提问了。”
交换信息,就该一人提一个问题才公平。刚才钟长风对她玩家的身份起了怀疑,问了一连串问题,谢留夷都答了,现在自然应该换人提问。
钟长风点点头,“你先问。”
谢留夷耸肩,“我没有问题。”
钟长风:“……”
谢留夷没有问题,意味着他手中没有她看得上的筹码,也就意味着这场信息交换到此为止。
他收回之前“大少奶奶看起来很好套话”的结论。
钟长风识趣地告辞,出门之前,他突然回头,“铂金副本没有散人,玩家要么合作,要么敌对。”
谢留夷挑眉,“你想跟我敌对?”
“不想,”钟长风果断摇头,“你应该是刚升上来的,我只是告诉你一些经验之谈,算是跟你卖个好。合作愉快。”
谢留夷不置可否,挥手道:“慢走不送。”
送走了钟长风,谢留夷关上门,皱眉思索。
通关提示消灭厉鬼,如今只有第一次的里世界中有鬼怪的存在,第二次的里世界看起来和鬼怪毫无关系。那么这两次里世界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通关提示中的厉鬼指的又是什么?
谢留夷突然想起来一个被她遗忘的问题,一个她惦记了一晚上后来却因为种种原因未能一探究竟的地方。
几分钟后,谢留夷翻出阎府外墙,沿着外墙一路走到正门口贞节牌坊的位置。
贞节牌坊最初的重点在于“节”。古代士子出人头地后,为了感谢母亲的养育之恩、赞扬母亲的气节,便为母亲立一座贞节牌坊,让世人永远记住他的母亲有多么伟大。
可是后来,贞节牌坊逐渐变了味,成为男权至上的封建和半封建社会压迫女性的道具,叫法也从“贞节牌坊”变成“贞洁牌坊”。它不再褒扬女性的“气节”,转而苛求女性的“贞洁”。
说到底,它不过是个石头搭建的石牌坊罢了。它被赋予的种种含义,与它本身无关,都是当时的社会现状加诸其上的烙印。
现实世界的贞节牌坊没有鬼气,也没有煞气。它巍峨高大,沉默冰冷。
谢留夷细细打量这座青白色的石牌坊。它有着多年风吹雨打的痕迹,底下卧着四只望天吼,方形的柱子粗糙而冰凉,额枋上两朵阳刻的莲花拱卫着中间阴刻的“贞节”二字。
等等,莲花?白莲?
谢留夷心下一惊,提气跃起,落在牌坊顶部。
两朵青白色的莲花石雕在牌坊顶部并蒂而卧,其下延伸出藤蔓状的雕花,死死缠着石额枋,在“贞节”两个字的旁边,勾勒出莲花形状的纹样。
看起来,就像是这两朵莲花,反过来束缚住了“贞节”。
谢留夷探身触摸,只感觉到冰凉粗糙的触感,没有一点奇怪的气息。仿佛这真的只是两朵平平无奇的,石头雕成的并蒂莲。
可是没听说过哪款贞节牌坊上面雕并蒂莲的。
里世界鬼气冲天的牌坊,现实世界中诡异的石雕并蒂莲,阎嬷嬷信口拈来“白莲”的名字。这一切难道是巧合吗?
谢留夷翻墙回到阎府,凭着记忆找到一开始那间柴房。柴房内空无一人。
是了,阎老爷说过,那三个姑娘已经被送去庄子上。
她其实不太相信阎老爷的鬼话,特别是见识过他的死相之后。但是现在也只能希望他说的是真的,那三个姑娘还活着。否则,又有谁知道,那三个孤苦伶仃的女孩中,有没有一个叫做白莲的姑娘呢?
谢留夷回到大少爷的院子,替他把了脉,确认人一时半会死不了就不再理会。至于天亮后大少爷要怎么办,那是隔壁七个神医该愁的问题。
她明天要去见阎老爷,问清楚那三位姑娘的下落。
只是她没想到,天亮后,另外一个消息让阎府从上到下都轰动起来,打乱了她的计划。
阎二少回来了。
谢留夷第一眼看见阎二少,就明白大少爷那句“一表人才”的形容,实在委屈了这位二少。
兄弟俩眉眼其实相似,只是阎大少常年病弱,为了掩盖内心的记恨,又戴上了个温和的面具,看着总有些寡淡。
这位阎二少却是表里如一,从穿着打扮,到相貌神采,再到性格表现,都是表里如一的——
风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