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着那画像,我许久没有说话。我在回忆着过去几千年漫长的时光中,究竟是否有这样的一瞬,我怀抱琵琶,静静端坐,望着那正画着我的某个人,强装着笑意,眼中却暗暗压抑着刺骨的冰寒。
其实我想到了一个人。
可是莫连风忽然开口,声音幽幽,打断了我的思绪。
「吾莫家先祖,莫镜云,林大人可认得?」
「谁?」我忽然看向莫连风,心中一震。
莫连风重复道:「三千年前楚国的虎林军统领,雪桑谷第一任谷主,莫镜云。」
我盯着莫连风:「莫镜云是你家祖上?」
我心中一沉。莫镜云…惜娘…殷如惜…原来是她,是他们…
莫连风眼角一颤:「看来林大人还记得。」
我没有回答,只是冷淡得说了三个字:「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莫连风脸成酱色。
我看着他的眼睛,冷冰冰道:「我说你莫家当有此报。虽有人因,实乃天谴。」
「天谴?」莫连风面色冷硬,手指骤然蜷缩起来,微微颤抖:「究竟是天谴,还是诅咒。」
说着,莫连风指着那橘色烛火映照下的画像,嘴唇微抖,极力压抑着情绪,颤声说道:
「三千年了,任什么样的债也该还完了。我莫家世世代代于此供奉着你的画像,三千年烛火不灭,香火不熄,还不够么?」
我面色平淡,毫无闪躲得迎上莫连风的眼睛:「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莫连风瞪大了微微发红的眼睛:「你说我莫家当有此报指的是什么?世世代代恶疾缠身,不得善终!这是你给莫家的诅咒,是莫家先祖背叛你的代价!」
我冷冷看着莫连风,没有说话。
莫连风眼睛里的愤怒已经丝毫掩饰不住,他颤巍巍的手指指向了我:「你说文珠惹下祸事,徒增冤魂…那你呢?我莫家世世代代有多少人因你而死?那些因诡术送命的冤魂又有哪一笔不应该算到你的头上!」
这时候我忽然听明白他说的一句话——算到我的头上。我盯着莫连风:「所以你们莫家世世代代都在寻找治愈顽疾的方法,是么?直到你遇到文珠,她告诉了你诡术的另一半秘密。你虽然选择放弃,可莫琼还是知道了。」
我一直先入为主,以三千年前的押魂使殷如惜和那个疯皇帝的事来揣测莫琼的行为,认为他也是在行还阳之术。却忘了那诡术可令亡者生的前一句,是「病者愈」。
「此事既因你而起便该由你结束。你既立下诅咒,就应该有破除诅咒的办法。」莫连风寒声说道。
我看着莫连风,一字一字道:「我再说一次,你莫家之事与我无关。虽是代价却非因我而生的代价,而是…」
我话还没说完,莫连风便失去了耐心。只见他眼角动了动,咬着牙阴森森道:
「好…既然你不愿意结束,那就让我帮你结束这一切。」
说着,莫连风轻轻吹了一声儿口哨。几乎是同时,我听见脚掌落于地上的声音,沉重而急促,伴随着喉咙处发出的轰隆声响,正从这幽暗洞穴的某处向主墓奔来。
「是?…」我握紧了剑,喊道:「苏温快跑!」
话音刚落,那?便忽然出现在墓室外,嘶吼着扑了过来。此刻莫连风早已不知在何处静静看着好戏了。
石洞之内无法接引天雷,发挥的空间实在有限。我看来看去也只瞥见那笼着画像的香烛,于是只得双掌运气,将那烛火全部聚于眼前,一个推掌,几十支火烛向那凶兽飞去。
岂料那凶兽张开血盆大口,扭着九头,很快将几十支火烛吞进了肚子。而后咕隆咕隆几声儿,再张开嘴,竟喷出滔天火焰。
我这完全属于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多年来,地府为防止有人进入袅袅林,从不会告知押魂使关于那凶兽的任何弱点。如果再这样一下一下得试下去,不等找到它的弱点,恐怕我就被它给吃了。
我忙着躲避火焰,一抬眼却瞧见苏温竟还没有离开。盯着那凶兽,他的眼底透出锐利的锋芒,毫无往日嬉笑谄媚的模样。
「你先走!去抓莫连风!」
说完这句话,他迅速抽出佩刀,一跃而起,迎面向那?扑了过去。那把刀扎在凶兽的前胸处,他奋力抵着那凶兽,冲我大喊:
「走!」
下一秒,那凶兽将他并刀一起拖离了地面。苏温的双腿悬在半空,只片刻工夫便被重重甩落到地上。那九头的凶兽抬起一腿,死死踩在苏温的胸口处,张开无数张血盆大口,发出嘶吼。
苏温口中的血喷射而出,青筋暴起,额头上的汗珠不断冒出,他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对我嘶喊道:「走啊!」
我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我听不清楚苏温究竟在说什么,脑海里无端浮现出一些零星破碎的画面,一些不属于我记忆的画面。
画面中,带着银色面具的人被许许多多的什么人给团团围住,黑色白色的光影交错,十分刺眼,那带着银色面具的人正冲着我大声喊着什么,我却什么也听不清。
画面一闪而过,再回过神时苏温已经只剩下一口气了。我紧紧握住了剑,腾空一跃,自上方向那凶兽的颅顶狠狠扎去,却被它一个抬颈给甩到了身后的石壁上,砰然落地,肋骨似乎都断了几根。
那九头的凶兽似乎被我激怒,竟松开苏温,向我冲了过来。我浑身散了架子动弹不得,就在那凶兽张开血盆大口的一瞬,我极不甘心得闭上眼睛前,瞥见一道黑影闪过。
烛火颤动,那凶兽忽然痛苦嘶鸣,声音之凄厉,我在地府都不曾听到过。
我睁开眼睛,看到有人挡在我面前,生生拔出了那凶兽的利齿。紧接着,趁那凶兽后退的功夫,他扬起手臂,以利齿为刀,狠狠扎进了凶兽的喉咙处。不大一会儿,那凶兽轰然倒地,地面随之一震。
所以,那凶兽的弱点原来是喉咙么?
我如是想着,大口喘着粗气,深感捡回一条鬼命。
一切在瞬间恢复平静,只有满地血渍和空气中还弥散着浓重的血腥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