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挡在我身前那人动作干净利落,倒显得我与苏温此前的挣扎十分蠢笨了。
刚刚那?的血喷洒在那人的身上,他缓缓转过身时眼角还在滴着血,那头?的血。
「鬼王?」我目瞪口呆。
「废物。」他冷冷看了一眼苏温,只说了这两个字。
苏温没有说话,艰难得从地上爬起,过来扶着我站了起来。
「大人,你没事吧。」苏温问道。
我摇了摇头。
莫连风想跑,却被鬼王飞出去的利齿穿透肩膀,翻滚倒地。
鬼王的举动吓了我一跳。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冷静而守规矩的主儿,却不想下手如此凶狠,连我都自愧不如。
莫连风捂着肩膀,恶狠狠盯着鬼王:「鬼王荻珏…手段阴狠,早有耳闻。」
「阴狠?」鬼王皮笑肉不笑:「文珠是这样说我的?」
莫连风微微一顿,喉咙滚动,没有说话。
我有些懵了,蹙眉道:「文…你知道文珠是鬼差?!」
苏温似乎比我更快明白过来,他看着我说道:「看来…莫连风要等的人…不是文珠,而是你。」
我猛然看向莫连风,心里一股火嗖的窜到了头顶。
莫连风仰头大笑,声音凄涩古怪,而后盯着我道:「不错,我是在等你。千年来,莫家的人都错了,错在不该痴迷寻找破除诅咒的方法。真正的症结是你!你才是这石门后最大的秘密,只有让你魂飞魄散,才能摆脱这世世代代的诅咒!所以我要为莫家除了你这个祸害,无论你是林拂,还是…」
莫连风拖长了调子,阴森森从喉咙初挤出了最后那三个字:
「姜叶颂…」
他的一字一字阴沉刺骨,如利剑一般刺透我的心脏。我愣住了,许久说不出话来。
「姜叶颂?」我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睛直直盯着莫连风,声音忽然变得死气沉沉:「你从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
莫连风眯了眯眼睛:「当年如果不是那个少年一直暗中阻挠,你根本无法活着离开雪桑谷,你死后的魂魄也无法安然回到地府。你该感谢他。」
我盯着莫连风,攥紧了拳头,使自己的手臂不至于剧烈颤抖:
「我的身份是文珠告诉你的对不对。她进过石门,见过画像,此前在阴间也一定见过我,知道我的事…是她告诉你我来阳间执行任务…告诉你我的身份…」
尽管在尽量保持镇静,但我其实已经开始有些语无伦次了。苏温似是察觉到了,忽然抓住了我的胳膊,担心地看着我。好像是因为能够偷偷倚靠在他的身上,我才不至于瘫倒在地。
这件事我越想越可怕,我的手心发凉,沉声道:「当年,有许多京都名门之后来雪桑谷求学,你吃准了我会来…你…苦心谋划,留在这谷中近二十年,竟只是为了等我。」
「只是…只是?!」莫连风的眼神愈发阴冷恐怖起来,喉咙处挤出一种十分奇怪刺耳的声音:「如果不是你,我莫家何须世代被困于这药谷之中,终日与百草奇药为伴。天下人以为我雪桑谷救扶苍生,又怎知我们想救的从来都只有我们自己!」
我抓着剑的手剧烈抖动着,许久,我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冷颤问道:
「你说的那个少年…说若不是他,姜叶颂早就死了…那个人是谁?」
莫连风眯了眯眼睛:「你这样内心冰冷的人。还会记得他么?」
「我问你他是谁!」我举起剑对准莫连风的额头,厉声喊了起来。
莫连风却笑了,似乎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的开心让他格外高兴。他看着我,笑道:
「昔日那大将军府的嫡子,李穆禾。林大人还记得他么?」
「李穆禾…」我心中一堵,像有一块大石重重砸了过来。许多我不愿意记住,拼命忘记,也已经被我忘记的记忆再一次翻涌而来。
那城墙之下,身中数剑,血染玄袍,却高昂着头,对姜叶颂高喊「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的少年,竟在那之前,已经悄然保护了她许多年。可他死后,被暴尸城墙之上,来收他尸骨的是雪桑谷莫英,那被他保护了许多年的人至死也未曾去瞧过一眼。
冥冥之中,我其实清楚,莫连风说的可能都是假的,他很可能只是为了让我心生愧疚。
我摇了摇头,冷冷说道:「李穆禾…他只是一个凡人。他如何才能知道你要做什么?又如何阻挠得了你?」
「他的事,我怎么会知道?」
莫连风哼笑了一声儿,眼神中明显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挑衅。
「够了…」鬼王忽然幽幽开口。
我抬眼看去,他的脸色铁青,很是难看。听了这么久的废话,他的耐心似乎已经被消耗得干干净净。
可苏温没什么眼力见,一眼也没有去看鬼王。你说他平日喜欢谄媚,见着鬼王又爱搭不理。我估计着是刚才那声儿「废物」深深伤害了他的自尊心。
话说回来,苏温没理睬鬼王,而是看着莫连风,蹙着眉问道:
「说了这么多,你就从未想过,这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么?」
莫连风冷冷道:「先祖之事,无从探听。」
「好啊!」苏温忽然掐起腰,怒气冲冲道:「那就让我来告诉你。这凶兽是你家祖上从地府偷走的。莫家那位夫人原是阴间的押魂使,偷练诡术还阳。她欠下的孽债,都要你们世世代代来偿!」
「你说什么?!」莫连风显然愣住了。
我看着惊愕的莫连风,沉沉说道:「看来你的文珠没能忍心告诉你。你莫家世世代代皆是短命,并非是因为什么诅咒,而是因为莫家祖上娶的是阴间的押魂使,即便她逆天改命,起死回生,可终究是在地府呆过上千年,所以自那时候起你们莫家世世代代便都沾着鬼气。再加上血契加身,加重了煞气。你们生来,就不完全属于阳间。这不是诅咒,而是她自己的选择所带来的报应。」
「不…」莫连风眼神一顿,表情僵硬,口中喃喃:「不…不是这样的…」
我拖着虚弱的身体,步步紧逼,眼里透着幽光,压着嗓子冷声道:「你家祖上对那公主不起,欺骗故人、背弃故国换来无上荣耀。供奉画像乃是心虚,也只是心虚。三千年烛火不灭又如何?香火不熄又如何?故国已亡,公主已死,过往虽如云烟然历历在目,你这恨,恨得不羞愧么?」
此时,莫连风的脸已如土色,口中一直喃喃念叨着:「不可能…」
莫连风受了刺激,眼神慌乱起来。而接下来鬼王的一句话简直是雪上加霜。他说:「昨日夜里,莫琼死了。」
「什么?」莫连风不可置信得瞪大了眼睛。
而我同他一样,愕然万分。
「他的诡术没有成功,病情恶化,死,不是很正常么?」鬼王一副看透生死的模样,淡淡说道。
霎时间,石洞内万籁俱寂,我几乎可以听见烛火轻轻摇曳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一声声来回重复的「终于…终于…」是莫连风苦笑落泪:「雪桑谷三千年…如此终结…也算我莫家的解脱吧…」
鬼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幽然道:
「时候不早了,莫连风,你该上路了。」
说罢,看着我道:「林大人,好生将他带回去。今日这样难看的事我不想再看见第二次。」
我喉咙一哽,方才的悲伤几乎片刻消散,只剩下一肚子火气,轰得冲上颅顶。
可我没出息,终究只是持剑拱手,道了一声:「是!」
「等等…」是莫连风的声音。他不肯罢休,紧瞪着通红的眼睛:「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我以为他会问文珠的事。可是他没有。他只是涩声问道:「你既是鬼王,通晓幽冥诡事…我便想最后问你一句,莫家有今日…与当年所亏,当真没有关系么?」
其实让一个人接受自己一直以来所坚持的不过是一场虚幻…是很艰难也很痛苦的事情。我以为鬼王会毫不留情,岂料他却说道:
「虽说无关诅咒,可天道有轮回。人生鬼世,总是你在做天在看。就拿莫琼来说,他修炼诡术,害死无辜性命。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他今生所欠下的债,以后总要偿还。至于莫家…」
顿了顿,鬼王又问道:「?乃上古凶兽,曾为鬼族坐骑,幽冥三大护卫兽之一。但你可知道它为何如今只剩下区区几头?」
莫连风看着鬼王,却没有说话。许久,他摇了摇头。
「因为背叛。」鬼王淡淡笑了一下,可瞧着却格外阴森:「它不是一种忠诚的生物,所以必须与主人缔结血契。可即便有了血契,它仍不牢靠,只要重新缔结血契,它就可以随便易主。所以鬼族总是留他们不得。兽类尚且如此,你们这样自以为更高级的人,又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莫连风没有说话,直到鬼王消失,他才缓缓抬起头来,伸出了双手。
我一个眼神示意,苏温从腰侧掏出锁魂铐铐在他的手腕上,循例说道:
「吾乃第三号牢房鬼差,编号2731苏温,今日奉命抓你,可有遗言?」
莫连风想了想,说道:「雪桑谷莫家已无后人,既再无人供奉祭拜,便索性烧了这墓陵吧。」
于是走前,我在石门处燃了一把火。
滔天的火光在身后熊熊而起,那被镣铐铐住的鬼面无表情得落下泪来,却是始终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