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即刻启程,然需要准备的还有不少。这几日,我筹备着回阳间所需的东西。就在临行当日,苏温找上门来。
彼时,他抱着剑斜靠在门口,一言不发看着我。
「你干什么?」我打量着他。
「等你啊。」苏温道。
好家伙,如今连大人都不叫了。
「等我干什么?」我抓起包裹和剑,奇怪得看着他。
「当然是跟你一起去抓影子鬼了。」
苏温说得稀松平常,似乎我才是那个奇怪的人。
我一脸吃惊:「你为何要跟我去?你知道我要去哪儿么?」
苏温道:「邺阳阿摩寺,顺趟下个裴玄度的墓陵。」
我微微张开嘴巴,这鬼小子消息够灵通的。只是我依旧想不通他为何要跟着去。
「这不是三号牢房的差,而是檀逢的差,你不必跟着。」
说罢,我从他身边挤出门去,顺便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没听说么?押魂使就要被并入我们第三号牢房。以后自然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说着,苏温又跨步到我身侧,一把夺过包裹,挑眉道:「走吧,我的同僚。」
「我…」
看着苏温蹦跳的步伐,我大大的无语。
「等等!」我大喊了一声儿。
苏温回过头看着我。
「走之前我还要见一个人。」我说。
苏温愣了片刻,随后问道:「莫琼?」
我点了点头。
苏温笑着摇头:「我就知道,没弄清楚他为何知道诡术的秘密,你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近日来,阳间死的人不少,地府是相当忙。莫琼还没去投胎。见到他的时候,他毫不惊讶,就仿佛早便知道了一样。
我以为他会和秦一迟他们一样,喊我姜叶颂的。可他轻轻笑了一下,只说了句:「林大人,别来无恙。」
我敷衍得笑了一下,正想着如何开口。莫琼却忽然问道:
「你想知道什么?」
他既如此直白,我也没必要遮遮掩掩,便直接问道:
「我想知道,你是如何知道诡术的秘密的。」
莫琼没有说话,可我也看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我补充道:「莫连风说他死前烧掉了所有关于至阴之血的记录和他查到的所有相关记载。那么你又是从何处得来的药方?」
莫琼依旧没有开口。过了许久,他忽然问道:
「如果我说我回到了过去,你会相信么?」
他的脸色平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我虽微微愣了数秒,然很快回过心神来。我做鬼差几千年,押魂使也做了七八百年,什么古怪事没见过?逆转阴阳尚且存在,逆转时间又算得了什么?
「我信。」我点了点头。
莫琼似乎松了口气,缓缓道:「说是回到过去,实则是入梦之术。那梦的入口就在画中。」
「画…」我喃喃念着。
这入梦之术我早有耳闻,施术者以特定物件为皿,施以梦术,然入谁的梦境却不是施术者说了算的,而是由那物件上吸附的意念所决定的。一旦意念消失,入口也就随之消失。此外,就连施术者也无法选择入梦的时间和地点。也正因为不确定性太多,千年来地府的官差已经很少用这种路数,久而久之便也就在地府失传了。而今还用这术法的,恐怕也就只有阴阳司的鬼侍了。
可莫琼是如何进入墓室…接触到那幅画的呢…虽说血契可以重新缔结,可凡胎肉身能够做到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所以莫家的血契靠的一定是血液的承袭,血契在同等血液中择优而主,莫连风就是上一代中被契兽选择的主人。但莫连风没有孩子,按理说血契便自此断了,更没道理跑到莫琼的身上…所以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莫琼是被莫连风带进墓室的。
如此想着,我便问:「是莫连风带你进墓室的?他难道就没发现画中的秘密么?」
莫琼摇了摇头:「十二岁那年我随小叔叔进过一次墓陵,然后在那里陷入昏迷,整整三个月不省人事。他们都以为我被墓陵里的煞气所伤,却不知我是入了三千年前的那场梦境。」
我犹疑问道:「那入口…是殷如惜留下的?」
莫琼点了点头,苦笑道:「昔日我从梦中醒来,沾沾自喜于知晓了治愈顽疾的药方,未曾与他人再提起入梦之事。多年以后我才终于明白,一切不过是自以为是的参悟。那扇石门背后的秘密并非是半卷药方,也并不是诅咒的根源,而是改变过去的机会。可惜…我莫家世世代代英才辈出,没有一个人真正参透石门背后的这个秘密。」
「改变…过去?」我眉头紧蹙:「殷如惜…想要莫家的后人逆转莫家命局…?可莫家世代如此只因她是阴间的押魂使,然若没有她,莫家世代的子孙又都将不复存在…这局,如何破?」
莫琼摇了摇头,眼眶微红,沉沉叹了口气:
「你错了。回到过去,不是为了让莫家摆脱世世代代的梦魇,而是为了那个人。」
「谁?」我大脑一片空白,脱口问道。
莫琼声音幽幽:
「三千年前,大楚的长公主,霍姚。」
我心里一震,瞳孔瞬间放大,过了许久,才渐渐缓和过来。
莫琼面露哀色:「莫镜云当年卸去军务,隐居雪桑谷…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愧疚。他自以为坚守天下正义…到头来却害得挚友惨死。旧伤易愈,心疾难医,终究是抑郁而终。」
我冷眼看着莫琼,沉沉道:「若他心中真有挚友,便不会起兵而反,便不会杀了挚友唯一的亲人。」
莫琼叹息道:「他给过景成帝机会的。」
「什么?」我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莫琼道:「两军对峙,他曾说…禅位为王,可永留邺都。离开…是那景成帝自己的选择。」
「离开…」莫琼的措辞十分古怪。我狐疑得看着他,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你究竟入了谁的梦?」
莫琼没有说话,眼神却是欲言又止。我静静看着他,空气忽然归于寂静。
你可能无法想象当地府寂静无声的时候有多么可怕。幽暗的环境中透着一股生锈般的味道,周遭潮湿阴冷,仿佛袅袅林的恶鬼就趴在你的身后,铜铃样的眼睛死死瞪着你。
「莫琼,到你了。」
忽闻一男声,我一个冷颤,回过头去才发现是送莫琼去投胎的鬼差到了。
「林大人!」
那鬼差恭敬同我拱手,而后看了一眼莫琼,问道:「是否需要…」
我摆了摆手:「不要耽搁正事…去吧。」
如今这时候,他不说我也不愿逼他。毕竟他是谁都好,所有事早已无从改变。那么知道或是不知道,又会有何分别?
我最后看了一眼莫琼,缓缓转过身去。没走两步却听身后一声嘶哑的呼唤:
「阿姐…」
我脚下一顿,身子猛得颤了一下,缓缓回过头:「你叫我什么?」
莫琼好看的眼睛里盈着泪,轻轻笑着,摇了摇头,一张开嘴,话未出口,泪就掉了下来。
我睁大了眼睛,在脑子还反应不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开始有了反应,酸涩的眼中忽然涌出一圈儿泪珠。
「我问你叫我什么?」我盯着莫琼,问道。
莫琼喉咙哽咽,脸上依旧带着浅浅笑意,涩声道:「阿姐,我终究是活不到那一天,无法改变过去,无法让你复生,也无法阻止莫家的悲剧。其实当我在这雪桑谷中见到姜叶颂的时候就应该明白,一切都该结束了。无论如何,还能再见到你。老天终究是待我不薄,是么?阿姐。」
「城儿…?」我的嘴唇在抖,说出来的这两个字也含糊不清。
怎么会?莫琼怎么会是城儿呢?霍姚的胞弟,那年仅十九岁便战死于皇城的景成帝霍城,怎么会是莫琼…
那一刻我才忽然明白,莫琼在那过去的故事里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莫琼入的梦又是谁的梦。宣庆十七年春猎,韩言赢给公主霍姚画那幅画的时候,真正的霍城也在。次日,霍城在春猎中中箭昏迷,足足两日才醒过来。
我一阵恍惚,回忆了许久,长长呼了口气:「那场春猎…那场春猎重伤后醒来的…就是你了…是么…」
莫琼眼梢微抖,颤声道:「我以霍城的身份留在过去,糊里糊涂过了梦中数年…可惜大梦初醒…时过境迁,我才明白他们要改变的过去究竟是什么,也终于恍悟我究竟犯下了怎样糊涂的过错。莫镜云,殷如惜…」
听到这两个名字,我还是不自觉得眉头一紧。
莫琼只是微微一顿,深深的一声叹息,微红的眼看着我,继续说道:「你们曾经那般要好的…是我…看错了症结…一心想着在三千年前找到破除诅咒的方法,因而荒废朝政…渐失民心。是因为我…才令你们分歧日增,终究分道扬镳。我不知道何为命运…若我没有回到过去…真正的霍城是否就已经死在宣庆十七年的那场春猎之中…又或者…若我能够作为霍城…去守护百姓、励精图治…后来的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我常常在想…为什么莫家这么多人,只有我能进入梦中?究竟哪里是开始?哪里是结束?究竟什么是因?什么是果?」
看着脸色惨白,仿佛着了魔一样的莫琼,我喉咙一哽,抓着剑的手不自觉得晃了一下。
许久,我只是淡淡说道:
「霍城的生死不是你能够左右的。就像过去不因你而存在,未来亦不因你而改变。你是霍城也好,莫琼也罢,沧海一粟,怎可与天斗?」
我如此说着,不过为了让莫琼安心上路。他的问题,我回答不了,也不愿多想。
于我而言,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背叛了就是背叛了,没有理由,不问归处。霍姚的一生如此,我林拂的鬼生亦然。
我提着剑走在黄泉路上,曼珠沙华透着暗红色的幽光,苍穹之下,显得格外扎眼。
这条路上走过太多太多的人,他们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可终究是没有一人能够从此处折返,他们只能不回头得一直向前走,过了奈何桥,奔赴另一场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