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作为霍姚死去,我已经三千年没有回到过邺都。无论是曾经的楚国,还是后来的周国,都已经不在了。如今的陈国皇姓为闵,在两百多年前定都兰宁,将邺都更名作邺阳,废弃了故宫。如今街头巷尾,人们只道邺阳阿摩寺所在原本是故宫中的一座长息塔,却没人记得,长息塔处原是一座长安殿,历楚国六代帝王,那后来被夷为平地的鬼宫也曾有过万邦来朝的盛世景象。
夜里,站在阿摩寺外,望着高高的塔尖,我一阵恍惚。苏温看在眼里,打开包裹翻来翻去,终于翻出了两个面具。他将玄色的戴在脸上,又拿着金色的贴近了我。
「这是做什么?」我本能得后退,手推着那个金色的面具,问道。
苏温道:「怎么,你想让那影子鬼瞧见你的模样,知道你就是霍姚么?」
我看着那金色的面具没有说话,但是缓缓松开了抗拒的手。苏温为我戴上了面具,随后绕到我的身后,将那带子慢慢系上,我感觉得到他的手交错着紧了紧带子,动作却很轻微。不知道为什么,苏温靠近我时,我好像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他的动作也让我感到无比熟悉,就好似这个场景在过去的千年中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苏温,你在第三号牢房多久了?」我边调整着面具,边问道。
「很久了。」苏温说罢,身子向前,看着我笑道:「比你要久得多。」
苏温的脸靠得我很近,我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珠儿是浅褐色的,圆溜溜闪着温柔的光,好似黄泉路上抬眼可见的璀璨星河。
我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当我发现的时候感到尴尬不已,于是嘴角猛地落下,恢复了往日平淡的神色,问道:「为什么留在第三号牢房?为什么留在地府?为什么…渡不过?」
我是个死胎,不能理解他们凡人口中的所谓难以割舍,因而也不能理解他们为何死后会因为渡不过而选择留在地府。
苏温轻轻笑了:「地府有什么不好?人间又有什么好?留在地府并不一定是因为渡不过,还有可能是因为渡得彻底,直接到了彼岸,不可以么?」
苏温说得好有道理,一时之间我竟无言以对,只会点头。
「走吧。」苏温向那塔努了努嘴。
塔内光线幽暗,从烛台可以看出原本的烛火应是不少,只是最后一个守印人死了,无人更换燃尽的火烛,只剩下一些到了底的还在苟延残喘,好似稍微溜进来一缕风便很容易将它们熄灭。
影子鬼如今已经破印,早就离开了阿摩寺,可这儿终究是她的老巢,不知何时她便可能返回来。我与苏温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那影子鬼,更倒霉的,或直接跟她撞个满怀。
其实这塔有些不同寻常,从外面瞧是座石塔,可塔的内壁嵌了一层玉。昔日也正因如此,韩言赢被指劳民伤财,骄奢无度。我虽厌恶他,可端着心客观来讲,韩言赢并非随意挥霍之人,况且既然他建塔是为了镇压霍姚的血,所有与这长息塔有关的一切便都不是偶然,而是为了霍姚而备。
「奇怪…」苏温忽然喃喃念叨起来。
「什么奇怪?」我问道。
苏温轻轻晃了一下头,四面环顾着,犹疑道:「这些烛台的摆放好像是有规律的。」
我看了一眼烛台,瞧着确实像是某种阵法排列。我点了点头:「应该是当年封印的一部分吧。」
苏温若有所思般看着那些烛台,摇了摇头:「不对。影子鬼既已破印而出,这些烛台怎么还会好好地排列在这儿?你看,消失或是熄灭的火烛明显是燃尽或是风熄,而不是被什么人强行冲破封印所致。」
看着眼前烛台,我蹙起了眉毛,仔细端详了许久,问道:「那你觉得是什么?」
苏温道:「我不知道。但我觉得这里除了封印还有过另一种阵法,不过看样子已经被荒弃了。」
「烧信回地府问问。」我说道。
话音刚落,我又改了口:「等等,骆无极那老贼总是遮遮掩掩,能说一句绝不说三句。我还是先问问阎王大人再说。」
苏温歪头看着我,问道:「阎王…不是失联很久了么?」
我叹了口气,摸了摸颈间的玉坠:「他自来是这样的,能找到的时候少,找不到的时候多。」
苏温问道:「既如此你还找他做什么?」
我解释道:「虽说他行踪不定,可是关键的时候他总会出现的。纵然每次脸色臭了些,言语难听了些,可三千年来,倒也没掉过链子。」
苏温笑了:「听你这意思也没少受他的气。」
我说道:「也不能说是受气。你也知道,他早被挖去了心肝,如何能以常鬼的心态去看待他?关键时候能出现就不错了,还想指望他和颜悦色么?」
说罢我看了苏温一眼,试探性问道:「你见过鬼王么?」
苏温点了点头:「上次雪桑谷见过一次。怎么了?说着阎王,无端又提起鬼王做什么?」
我咂了咂嘴,话在嘴里捂了许久,才终于说道:「就是上次,在雪桑谷的墓陵中,那鬼王瞧着好生奇怪。当时我并未在意,可回去仔细想想,越想越不对劲儿。」
苏温一愣:「哪里不对劲儿?」
苏温一脸求知,我顿时来了热情,正襟讲道:「如今咱们地府两位说了算的。鬼王和阎王,脾气都够坏,性格都够怪。可是你知道他们有何不同?」
「有何?」苏温眼睛一眨,静静竖起了耳朵。
我认真道:「他俩,一个冷、一个损。」
苏温微微张开嘴,脸上肌肉一抽:「谁…损?」
「明知故问!当然是鬼王。」我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刚才那些关于阎王的事儿我算是白讲了。
「具体怎么说?」苏温又问道。
我详细剖析道:「阎王我太熟了,他没有心,所以冷淡凉薄,永远不能感同身受,他说话从来是照着心口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就那么一下,就能让你死透了。但鬼王可不同。我虽说没见过他几面,可昔日在地府宣琅殿外我也是同他说过许多话的。他说话那是笑里藏刀并上冷嘲热讽,他可不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就完事儿了,他是拿把刀反复插入你的腹中,刀刀见血却刀刀不致命。所以这鬼王,不是冷…而是损啊!」
苏温张了张嘴,想说出一个「损」字却始终没说出口,嘴巴嘎巴了两下,又闭上了。他似乎对我的讲解感到十分无语,无奈问道:「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眸光一闪,寒色飘过,煞有介事道:「当日雪桑谷那个鬼王…人狠话不多…口吻听着相当熟悉,怎么听着、瞧着感觉都是阎王。」
苏温点了点头,伸出手来摸了摸我的额头。
「你干什么?」我心里一颤,向后退了两步。我也不知道我在躲什么,但当他的手触摸到我额头的那一瞬间,我就似过电一般,脑海里骤然闪现出那双灿若星河的眼睛。
还好苏温没瞧出我的异常,只是说道:「我看看你是不是烧坏了脑子。阎王无缘无故假扮鬼王干什么?鬼使神差…邪了门儿了?」
凉风幽幽过,我边四顾着,边压着嗓子道:「别不信,鬼也要信邪。先不说阎王怎么回事儿。不瞒你说,我总觉得鬼王那小子是无处不在、如影随形。如今还不知道在哪儿盯着咱们呢。」
我说这话不是没有根据。鬼王对我是步步紧逼,招招精准打在我的命门。而且他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哪步棋,显得我十分被动。
「神经病…」苏温十分嫌弃地看着我,伸手奔我前胸而来。
我猛地双手交叉挡住前胸,瞪眼道:「你干什么?」
苏温一脸无语,一把从我交叉的缝隙中拿起挂在前胸的玉佩,强行塞到我手里,一字一顿说道:「抓紧时间问阎王。」
微微愣了两秒,我便火速反应。
「动手动脚、鬼鬼祟祟、居心不良。」我冷声说罢,又瞪了苏温一眼,握着玉坠转身而去。
背后的苏温没有再说话,好一会儿才听到跟上来的脚步声,我的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了一个胜利的弧度。
地府三千年,我总结出了一个道理:这世上所有的情绪都是相对的。例如,只要你高兴,希望你不高兴的人就会不高兴。只要你不悲伤,希望你悲伤的人就会悲伤。同样的,任何奇奇怪怪的场合,只要你不尴尬,那尴尬的永远都只会是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