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我被那睁眼的一瞬吓得几乎魂飞魄散。来不及大喊,也来不及后退,霍姚的尸体上陡然坐起一个虚影,一只苍白干枯的手死死地抓上了我的手腕。
苏温一掌还未打下去,便也被那虚影抓住了手腕。那鬼有些道行,被她死死抓着,我一丝一毫也动弹不得。可苏温却不知哪里来得力气,手掌一动,便脱身向后飞去。可似乎因为用力过猛,竟将自己甩到了塔壁上。
我本也不指望着苏温能帮上什么忙,他不添乱已经很好了。
其实肉身不过一具臭皮囊,除非是傀儡术,否则它是无论如何不可能自己做出任何行为的。所以几乎一瞬间我便明白过来,并非是那尸体自己睁开了眼睛,而是那影子鬼在操控霍姚的肉身。
我猛地抬眼,一瞬间与那恶鬼正好四目相对。
不好...
忽然一阵晕眩,天地调转,五脏六腑跟着翻涌。
晕晕沉沉间,我似乎瞥见苏温瞪着眼睛冲了过来。
「别...看...她的眼睛...」
我嘟囔的功夫便已经晚了,那影子鬼幽然凄厉的眼睛透着诡异的光,一时间黑白混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我只感觉头晕目眩,瞬间就被吸进了那个漩涡之中。
再睁开眼,我已然是置身于一处山谷之中。抬头望去,青天白云,倒是难得的好天气。
微微侧头一看,苏温就站在我身边,一脸淡定。似乎被卷进这幻境,他还挺骄傲。
我摇了摇头。
苏温仰起头,警惕地看着四周。也不知道,这空无一人的山谷中他能瞧出什么端倪。
「不用看了,是幻境。」我抓紧了手中的剑,叹了口气。
苏温神色有些凝重,出奇地没同我抬杠。只是一双眼睛恨不得拆成八个用,依旧是左左右右、上上下下仔细搜索着。
瞧着他那模样,我笑了一下:「怎么,怕了?早说不让你跟来,也早说不让你看她的眼睛。你但凡听我一次,也不至于到这副田地。」
苏温头都没有转过来,嘴上悠然说道:「我说过,三号牢房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苏温自是言出必行。」
紧接着,他又道:「想必这幻境是霍姚的执念所化。这鬼不直接害人,恐怕就是通过这幻境吸食人的魂魄。咱是让她给瓮中捉鳖了。」
我挠了挠头,有点迷糊。我是实在想不起来,这地方究竟是哪里。按理说霍姚执念所幻化出的的幻境,我不可能没有记忆。
「什么声音?」苏温忽然说道。
方才过于紧张,难免慌神,如今仔细听去,潺潺水声中似乎夹杂着轻缓的琴音。
我跟苏温使了个眼色,顺着那琴音走去,在瀑布的上游,竟有两个人。
「那是...霍姚么?」苏温说着,眯眼睛想看得清楚。
「不对...」我摇了摇头。
「什么不对?」苏温似乎很着急。
我盯着那不远处的俩人说道:「这两个人,我全都没有见过。」
不远处,穿着青色衣服的少年轻抚琴弦,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时不时抬眼瞧着那站在不远处抱着剑的女子。女子红衣玄袍,带着一面金色面具。我看不见那面具下的神色,可露出的那双眼睛十分明亮,一眼不眨得盯着弹琴的人。
场景虽然陌生,然那琴声竟莫名有些熟悉,我眯着眼睛想要仔细看一看那少年的样子,却怎么也看不清楚。他们似乎在说话,可声音缥缈,只见嘴一张一闭,却听不清他们谈话的内容。
我身子努力向前探着,恨不得双脚离地立刻飞到他俩面前去。苏温瞧见我这费劲模样,轻声叹了口气。接着,一把抓在我的肩上。下一秒,我俩竟瞬移到那俩人身后去了。
「不能再近了。惊扰了幻境,要吃不了兜着走。」
苏温说罢,若无其事一样看着不远处的二人。我盯着他,心里万分惊愕。苏温恐怕是不太清楚,幻境之中一切正常的术法都无法使用,我的修为已经比一般的鬼不知要高出多少,可进了幻境,便跟一个凡胎肉身没什么区别。他一个鬼差,是如何能够在这样强大的幻境中使用隐形之术的?如今地府之中,修为在我之上的绝不会超过五只鬼。檀逢同我应该不相上下,除了他之外,骆无极、冥王,还有...
我打了个嗝,一口凉气灌进肚子。
我怀疑我被算计了,但我没有证据。
「你...」
好家伙,我刚一张开嘴,便被苏温给捂住了。可隐形之术中别人看不见我们,也听不见我们。我也不知道他捂我干啥?
我怀疑他是故意的,但我依旧是没有证据。
这时苏温跟我使了个眼色,使劲儿向那俩人努了努嘴。我顺着他眼神看过去,才发现那弹琴的少年已经站起身来,眼望幽谷,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如果你能弃暗投明,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戴面具的女子身子没有动,缓缓问道:「弃暗投明?那我问你,何为暗,何又为明?」
那少年微微一愣,没有说话。
女子接着说道:「你生于九重天上,自然觉得九重天是明,而幽冥为暗。而我长于幽冥,于我而言,幽冥是明,九重天才是暗。所以在这世上,本没有所谓的明与暗,不过因为立场不同,所看到的东西也就不同罢了。」
什么九重天?什么幽冥?我愈发糊涂了。霍姚一个凡人,这都是些什么奇奇怪怪的故事。
我侧耳过去,想再多听些。可甚至来不及听到那少年又说了什么,面前瀑布忽而化作惊涛骇浪,翻涌着将我与苏温卷进了深处。冰冷的水没过头顶,我拼命挣扎着,就在我以为我要魂断此地之时,身子忽然一沉,再睁开眼睛,脚尖已经触到了地面上。
我好不容易才站稳了脚,苏温一个趔趄,回身便给我扯进了雪堆里。
我吃了一嘴的雪,身上也骤然冷透。等我连滚带爬得又站起身来,才闻出空气中弥散着的浓重的血腥味儿。
「这是哪儿?」
苏温压着嗓子,半身挡在我身前,十分警惕得盯着不远处的一片惊鸿。
目光所及,血流漂杵。那遍地的尸体旁散落着折断的军旗,白雪中透着惊人的红。有几个少年背靠着背,手中拿着剑,千军万马呼啸而来,那穿着银色盔甲的少年率先扬起剑来,却被一剑刺穿胸膛。
「是战场...」我愕然看着眼前的一切,补充道:「黎。」
「你说什么?」苏温蹙眉。
我指着不远处折断的军旗:「那上面写着『黎』」
苏温瞪起眼睛:「黎国?那可是几万年前的事了。这是个古战场啊!霍姚的脑袋里究竟装的是什么啊!」
别说他不知道了,我也不知道啊。
来不及多说一句话,我与苏温脚下,被大雪覆盖的地面忽然裂开一道缝隙,剧烈的抖动之下,我俩非常精准得双双栽进了地缝之中。
依旧和之前一样,一阵急速的下落后,我俩又来到了另一个地方。遍地尸骨,满目狼藉,可比之刚才,多了一种诡异的沉静。凄冷的空气之中弥散着一种属于袅袅林的腐烂的气息。
起初我以为这儿是另一个战场,可是我很快又反应过来,那堆积如山的尸体旁竟没有一面军旗。仔细瞧去,哪里是遍地尸体,那将破烂的兵服撑出了棱角的分明是一地白骨。
寒风像刀子一样划过,一个哆嗦后我终于看了个清楚,眼前是一座乱坟岗。在那堆积如山的白骨旁,有一个发呆的少年,银色的盔甲上血渍斑驳。他背对着我,可轮廓让我感到十分熟悉,心底竟忽然翻涌出一些莫名的悲凉来。他的头向右轻轻歪着,一动不动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也不知在等些什么。
许久,我才终于明白,那少年已经死了,死在了方才我亲眼所见的战场之中。
雪已经停了,可寒风不止,卷动着地上的积雪,依旧在半空中肆虐。雾色骤起,裹着如沙砾一般的雪片,渐渐逼近少年的脚下。
大雾之中,不知从远方的何处,走来一群人。他们步伐沉稳,悄无声息。那一群带着银色面具的人中,唯独中间的女子带着个金色的面具。苍白得近乎发青的手中攥着一把铁锈斑驳的剑。面具下露出的一双眼睛幽深冷鸷,直勾勾盯着那个少年。
女子的眼睛一眨不眨,声音幽缓低沉,一字一字说道:
「吾乃帝鸢。奉命抓你,可有遗言?」
一瞬间,我心里一梗,死死盯着那戴着金色面具的女子。
龙阁帝鸢?竟是龙阁帝鸢。
我忽然想起第一个幻境中,那个带着金色面具的满口幽冥的女子。可来不及多想,那背对着我的少年颤巍巍站起,伸出剑来,厉声喊道:「我这把剑既能杀人,便能杀鬼!」
帝鸢许久没有说话。但是面具之下那狠厉决绝的眼神让我以为下一秒她便要扬起那持剑的手,向那少年劈去。可她没有任何动作,过了许久,只是又问道:「最后问你一次,可有遗言。」
少年眼神带着戾气,却也盈着泪水:「若有,你肯帮我?」
帝鸢无情道:「这世上能帮你的只有你自己。你若纯心渡不过,便无论如何也渡不过。」微微一顿,又道:「问你遗言,只是一个形式。你说与不说,既身入幽冥,便不能再留在人间。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少年似乎瞬间泄了气,身子微微抖着,看着眼前遍地白骨,摇了摇头:「可我答应过要带他们回家。」
帝鸢问道:「你既不怕得罪幽冥,也不怕魂飞魄散,为的就是这个?」
少年点了点头,哀声道:「可我的魂魄离开肉身已经太久了,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帝鸢微微启唇,她又说了什么,可我并没有听清。彼时狂风袭来,将我生生卷了进去,我试图挣扎着想要听得清楚些,可透过层层风雪,最终只是瞥见那少年被带上了镣铐。
他缓缓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满地的白骨,眼神哀戚而绝望。
我终于看清楚了他的脸,苍白清瘦,分明温和的轮廓,却给人难以接近的冰冷感。
我认得他。
几千年来,于我而言最熟悉,也最信任的。
眼前的少年,竟是阎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