袅袅林中雾气缭绕,低头看不到脚,抬头看不着天。空气中透着一股子腐朽的味道,你只要深深吸上一口,便会觉得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咽喉,喘不上气来。所以在袅袅林里,我一般是不敢大口喘气的。
袅袅林里的鬼都是恶鬼,但他们很怕押魂使。确切来说,他们很怕押魂使手中的鞭子。此刻我拎着一根泛着红光的长鞭走在罩罩雾气之中,所有的鬼都躲了起来。
但那只妖没有。
他已经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呆了万年,早炼成了一颗平常心。别说见着押魂使,就是阎王来了,他也不见得挪一下屁股。
每次远远看见他,总觉得有些魔幻。
一只妖穿得无比整洁,静静坐在黄土堆上弹琴。那场面,没点儿想象力真想象不出来。
这地方我路过很多次,可没有一次像这样靠近,甚至没有一次看清楚这只妖的样子。
如今离他越来越近,终于看得清楚了。细长的眼睛,高挺的鼻梁,瞧着像只好看的狐狸,可据说他并非是只四脚动物。
这妖身子板儿有些单薄,连抚琴的手指都是雪白纤细的。很难想象,他这样一只妖,是如何死死挡住幽冥涧道,为妖魔二族拖延时间的。
靠近的时候,我叹了口气。声音极其细微,却还是被他听到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明显的一愣,眼底随即溢出难以掩饰的光彩。
「是你?」他脱口而出。
「你见过我?」我问。
那妖微微一怔,眼中华光散去,摇了摇头:「是我认错了人。」
「认错了人?」我看着他,等着他接着说下去。随便说点什么都好。
我在地府三千多年,还从未出现过与旁人撞脸的情况。况且他被关押在此处近万年,第一次见我又能将我认成什么人?
那妖摇了摇头:「我也只见过她一次真容,方才瞧见大人的眼睛,与她有几分相似。可仔细看去,又不那么像了。」
「你说的是谁?」我问。
那妖看着我,轻笑了一下:「故人。」
我点了点头:「不想说便算了。我也不是为这事来找你的。」
那妖微微摇了下头,嘴边浮着一抹淡淡笑意,一副看透世态炎凉的老成感。可他偏偏顶着一副少年皮囊,看着就像是个故作深沉的小屁孩儿。
「在下押魂使…林拂。」
我拱了拱手。这是第一次,我自报家门时犹豫了一下。
林拂这个名字,我用了太久。可忽然有人告诉我,这名字可能不是我的,那种感觉就仿佛让人强塞了一口干粮,又噎又堵,还说不出话来。
那妖听完我的话,又是一顿,微微抬眼看着我:「你说你叫林拂?」
我点了下头:「如何称呼?」
「桑俞。」那妖说道。
我点了点头:「我的时间不多,就不拐弯抹角了。我从异诡阁骆无极处听说了你的事,知道你与幽冥有很深渊源。今日来是想问你些关于龙阁帝鸢的事。」
「帝鸢…」他缓缓叹了口气:「如今的地府…还有人记得她么?」
我淡淡道:「盛名不朽。」
「不朽?」桑俞笑了,带着些不屑:「我一直觉得这世上命最宝贵。若命都没了,其余的不朽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没说话。
随后,他又接着道:「所以我不会去死,即便让我在这地方再待上万年,我也不会。」
他说的这话到不像是给我听的,倒像是给自己听的。听闻几千年前他就已经破了袅袅林中的迷瘴,这些年来独处高坡,以琴为伴。好似除了离开袅袅林,他没什么不能做,但困在袅袅林里,又是什么都不能做。
可能是孤独久了,如今他瞧着云淡风轻,一副参透红尘的模样,不像只被关押多年的妖,倒像个出尘绝世的仙。
我心中好奇,随口问道:
「其实袅袅林中关着的都是恶鬼,怨念极重。你为何也被关了进来?」
那妖轻轻笑了:「你又怎知我怨念不重?」
微微停顿,他又问道:「因为我瞧着不像?」
我没说话。
他幽幽冷哼:「袅袅林以怨气为养分,为地府所用。他们要我怨,我偏要平息这怨。不过这道理,我也是想了千年才想得明白。」
我蹙眉看着眼前的妖,实在想不明白他将这话说给我听是为了什么。而且他的措辞十分奇怪。他说的是「他们」而不是「你们」。就好似我并非地府中的鬼,也不曾千百年得看守这袅袅林。
我叹了口气:「说回帝鸢吧。我在人间执行任务的时候无意闯入了她执念所造的幻境。可那幻境太碎片化,甚至连不成一个完整的故事。我来找你,是想知道帝鸢的执念究竟是什么?」
可能是我说得过于直白了。桑俞愣了数秒,而后才又恢复平静神色。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丝挑衅。
「是阎王放我进来的,你…」
我话还没说完,桑俞忽然抬眸盯着我,眼中寒色骤起,嘴边却带着浅浅笑意,幽幽道:
「骆无极也好,阎王也罢,他们有各自的理由让你来找我,也许也得了各自的好处。可这与我无关。我若告诉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好处?还不知你是否有用,就急着要好处?」我轻哼了一声儿。
桑俞缓缓道:「我虽不出袅袅林,可我知道的比他们任何一个都要多。否则骆无极也不会让你来找我了。我大概是这地府之中唯一知道旧事还愿意重提的人。即便标好了价格,总归…是天上地下的独一份儿。」
害…他说的有道理,我竟无从反驳。
「你想要什么?」我蹙了蹙眉。
「自由。」桑俞轻叹了口气,平静的眼眸深处微微绽出光亮:「若有朝一日你做了这地府的主人,我要你还我自由。」
「天方夜谭…」我气得笑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桑俞看着我,十分认真道:「我当然知道。就这一个请求,你应还是不应。」
不是我不想应。而是应下这个承诺总觉得是诓骗了这只妖。虽说是他自己平白给自己挖了坑,可我怎好眼睁睁看着他闭眼睛跳进去?
「你…确定?」我打算再提示他一下。
岂料,他无比坚定,说道:「确定。」
「好…」我还是晕晕乎乎的。
等我当上地府的主人…恐怕冥河之水要倒流。
我叹了口气:「现在可以说了么?帝鸢的执念究竟是什么?」
桑俞轻笑:「我又不是帝鸢,也没入过幻境。我能做的是把所知道的故事告诉你。执念为何,该如何破除幻境,不是我的事。」
「你…」
一瞬间,我觉得我被骗了。可仔细想想,我好想也没失去什么,不过一个荒诞得不能再荒诞的承诺,又能如何呢?
于是我无奈道:「那烦劳你把知道的都告诉我。」
桑俞没直接说什么,而是反问我道:「骆无极都和你说什么了?」
或许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桑俞说出骆无极这个名字的时候十分自然,仿佛这个名字曾无数次从他口中如此脱口而出。
我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不去想和帝鸢幻境无关的事情。
我将从骆无极处听来了挑重点讲了一遍。其间桑俞一直神色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可听到「道义」二字,桑俞轻轻笑了,摇了摇头。
「你笑什么?」我问。
桑俞没回答我的话,而是淡淡问道:「你有信仰么?」
我摇了摇头:「我只信我自己。」
桑俞点了点头:「信自己,也是信仰。总归是一种坚若磐石的信念,你无条件地相信,也愿意为之付出一切。可道义这东西太薄了,人世间斗转星移,道会变,可信仰只是自己心中。」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问。
桑俞道:「帝鸢的信仰就是幽冥。上古时期,她曾为幽冥四处征战。后来烽火渐熄,帝鸢组建了一只幽冥护卫,继续以另一种方式守护幽冥。世人总说龙阁帝鸢没有情感,可在我看来,没人比她更有情,也没人比她的信仰更加坚定。」
「信仰…」我蹙了蹙眉。桑俞说的这些让我忽然想起幻境中的第一个场景来。帝鸢同那神仙说:
「你生于九重天上,自然觉得九重天是明,而幽冥为暗。而我长于幽冥,于我而言,幽冥是明,九重天才是暗。所以在这世上,本没有所谓的明与暗,不过因为立场不同,所看到的东西也就不同罢了。」
此刻我才忽然明白,那个幻境存在的意义。那是帝鸢最深的意念,也是她坚定的信仰。幽冥无论在别人心中是什么样子的,在帝鸢的心中,永远代表了正义与光明。
「可是信仰…与我说的道义,并不冲突。」我看着桑俞,不解问道。
桑俞轻轻叹了口气:「我想说的是…如果帝鸢的信仰是幽冥,那么龙阁林拂的信仰就是帝鸢。他之所以至死不渝,不是因为心里装着什么道义,而是因为那个人是帝鸢,仅此而已。」
虽说这个桑俞说话有些云山雾绕,但听着一个人将另一个人当作自己的信仰,我心里还是有些震撼。
我犹疑问道:「龙阁林拂和帝鸢…是爱人么?」
桑俞摇了摇头:「硬要说感情的话,当年幽冥之人曾一度以为那帝鸢…终有一日会嫁给鬼王寻渠的弟弟,荻珏。可惜,世事无常,沧海桑田。」
我蹙了蹙眉:「那龙阁林拂是否爱慕帝鸢呢?」
桑俞轻轻笑了一下:「你说的岂不俗了?」
「我…」我一时语塞。
好吧,我承认我挺俗的。但我好歹在地府三千多年,在人间也走过两趟。我看过的风景太多,太明白这世上从不存在无缘无故的爱,和不求回报的付出。所有看似不求回报的付出,都只是无奈之下不得已的放弃。在最一开始,总是在期待着些什么。
见我不说话,桑俞缓声说道:「其实…爱慕与否别人又怎会知道呢?就连那荻珏与帝鸢之间的感情…也不过是族人茶余饭后的闲谈罢了。」
我看着桑俞,严肃问道:「若不扯闲谈,鬼王…我是说荻珏,他与帝鸢之间究竟是怎样的关系?」
桑俞叹息道:「他们曾并肩而战、惺惺相惜。上古时期,还没有幽冥十三凶煞,甚至也没有那十二个护卫。帝鸢和荻珏都曾随着幽冥族的军队四处征战,他们之间的信任是靠着一场又一场血腥的战争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可这样的信任就因为最终的背叛骤然瓦解,甚至显得荒唐可笑。」
我微微一顿,随后问道:
「你们说的荻珏背叛了帝鸢…就是因为他选择与鬼族一同归顺大罗天么?」
桑俞抬眸,淡然的眼神骤然变得凛冽起来:「你还不明白么?寻渠兄弟二人并非归顺大罗天那样简单。他们是以妖魔二族为投名状,保了鬼族万世太平。」
「投名状?」我微微一愣。
桑俞幽幽道:「你应该听过蚝又饺倌昵埃ヂ厣浇畔拢裼胗内さ哪浅≌秸D且徽街螅内げ野埽坏貌煌耸赜内そА1耸蹦抢ヂ匕朔缴窬乖冢ヂ厣癖怯内ぷ畲蟮目诵恰<幢阊扒豢碛蛑牛驯D骋蝗绽ヂ厣癖换岫晒蚝樱罂苯洹K匝扒吮W」碜澹氪舐尢旖换涣颂跫U猓攀枪碜逭嬲谋撑选!
我倒吸一口凉气,雾色之中几乎要看不清楚桑俞的表情,可是他一字一字冷冰冰扎进了我的心里。回想着那幻境中的最后一幕,帝鸢绝望的呼喊似乎穿透了空间,翻涌成冰冷的海水向我呼啸而来。
桑俞问道:「若你是帝鸢…在这样的故事中,你最放不下的…或者说是想不开的会是什么呢?」
「如果是我…」我喃喃自语,闭上了眼睛。
我生于幽冥,万年来为了吾族荣耀四处征战。那九重天的神君是我的朋友,可任他也无法改变我心向幽冥的坚定信仰。然那昔日我曾引为知己的人、视为同族的人…抛弃了我,残害同族…以求自保。我是龙阁帝鸢,幽冥十三凶煞之首,我该做的是守护幽冥,而不是眼睁睁看着幽冥倾覆。幽冥既亡,那我的战死也就失去了意义。
当冰冷刺骨的海水将要没过我的头顶,伴随着越来越艰难的心跳,我忽然睁开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