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袅袅林,我没去找骆无极,而是去了檀逢处。一见面,檀逢就拍了拍我的肩膀,道:「没事儿。」
「什么没事儿?」我一脸疑惑。
「害…」檀逢叹了口气:「那妖不是没告诉你么。」
「什么没告诉我?」我更疑惑了。
檀逢眯眼睛看着我:「他跟你说了帝鸢的事?」
我点了点头:「基本上吧。」
檀逢一脸无语,也不安慰我了,而是一屁股坐在石头凳上,说道:「那你垂丧个脑袋作甚?」
我瞟了他一眼,依旧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檀逢见我如此,也正经起来。
「我的身份…」我喉咙上下滚动了两下,才问出了口:「你知道多少?」
檀逢一愣:「什么身份?」
我微微一顿:「你们说我原本是个死胎。」
檀逢点了点头:「没错啊。」
「可…死胎也有原本的身份。我好像…从未了解过自己的过去。」我说道。
檀逢笑了:「你都没出生,哪里有什么过去?」
「不对。」我摇了摇头:「地府平白留下一个死胎做什么?况且…一般能够在地府继续成长的死胎…都是在人间足月死掉的,已经有了一定的意识。可是我…对当年腹外的一切…都没有感知的记忆。我仿佛…从一开始就在地府孕育…根本没有存在于凡间一样。」
檀逢没有说话。我不知他是没什么可说,还是根本不想说。
我试探性问道:「你是否还记得许多年前…有个分娩死去的皇后一直吵闹着跟地府要她那胎死腹中的孩儿。那皇后死后化为厉鬼,被关押进了袅袅林,最终魂飞魄散了。」
檀逢想都没想,摇了摇头。
我看着檀逢,幽幽道:「可你三千多年前就已经是押魂使了。袅袅林中的鬼,你不可能没有印象。」
檀逢尴尬得笑了一下:「你也说了,三千多年前的事了,又怎会样样记得?」
「你撒谎!」我一掌拍在石桌之上:「别人可能不记得,你是檀逢,我难道还不了解你?三千年前的早上吃了什么你恐怕都记得,还会忘记这样的事?」
檀逢没有抬头,肉眼可见得,喉咙滚动了两下,终究是一个屁也没放出来。
「檀逢!」我怒呵:「如今连你也要瞒我?」
许久无声,檀逢铁青着脸色,依旧一副知道却说不出口的神色。
我腾然起身,盯着檀逢道:「亏我以为与你相识多年,总归有一些真心。如今看来,倒是有些自作多情。」
说罢,我转身要走。就在我转身的一瞬间,身后忽然响起檀逢略微急切的声音:
「非是我刻意瞒你,只是此事我们两个皆发了誓言,永世不再提起!」
我回过头,蹙了蹙眉:「何至于此?」
檀逢咬着牙,欲言又止。许久,摇了摇头:「林拂…你为什么就如此执着得想知道当年的事呢?三千多年了,你一直不知道不也生活得好好的?」
我无奈苦笑,长叹了口气:
「是…三千多年来我都没想过这个问题,我也活得好好的。可我现在想知道了…却发现这竟是个难以启齿的秘密。怎么,我的存在…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么?」
「是你想知道了,还是有人想要你知道?」
檀逢盯着我,忽然如此问道。
「什么意思?」我蹙起了眉。
「我不知道此事与帝鸢有什么关系,但是你不觉得这段时间你一直在…什么人的摆布之下行动么?」
「是鬼王。」我说道:「雪桑谷、阿摩寺…诡术…幻境…鬼王一直都在。他是帝鸢的旧人,如此设计,肯定有他的用意。所以我更想知道,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檀逢摇了摇头,一双眼里闪过幽光:「我说的不是鬼王,而是骆无极。」
「骆无极?」我一愣。
檀逢道:「看似所有事情都是鬼王主导,可是你没有发现么?所有的信息都是骆无极给你的。」
我微微顿了顿:「可异诡阁就该如此啊。」
檀逢沉声道:「他大可给你关于任务的最直接的信息。可是每一次,他都在有意地引导你去寻找,将碎片化的信息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故事。雪桑谷也好,裴玄度的剑也罢…还有这次,你去查帝鸢却偏偏牵扯出当年的往事。难道都是偶然么?」
我愣了许久,久到周遭陷入安静,连细弱的呼吸声都听得到。我无可奈何呼了口气:
「若他想让我知道我的身份,为何不直接告诉我?」
檀逢道:「若最一开始他就直白告诉你,你会信么?或者说…你还是会自己兜转一圈,亲自找出答案。」
我微微启唇,却是哑口无言。
檀逢随后叹了口气:「我不知道骆无极究竟想做什么。你的过去又和他有什么干系。但是很显然,他的目的达到了。你正迫不及待地寻找着真相。甚至…兜兜转转,你总会回去找他。」
我屏气沉声道:「当年的事我有权利知道。至于骆无极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终究也要看我自己的选择,不是么?既选不了出生,难道…连真相都无权知道么?」
我的话似乎刺痛了檀逢。他脸色煞白,喉咙一哽,问道:「其实当日阎王既放你进袅袅林,证明他已经选择让你知道过去的一切。那么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问他?」
这功夫了,我总觉得檀逢还在跟我搞笑。若我能问阎王,我何苦兜转一圈过来找他?又或者说,若阎王肯直接告诉我,又何必让我进那袅袅林。阎王既是当局者,便忌讳当局者迷而旁观者清,其实他已经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了我,也把分辨真相的机会留给了我。
但其实仔细想想,我自己的选择又为何要累及他人?如此疾言厉色,倒真像只恶鬼。
「是我心急了,你便当我今日什么都没说吧。」
如此说着,我缓缓起身。
「你去哪儿?」檀逢扯脖子问道。
「异诡阁。」我答道。
檀逢又沉默了,不知在想着什么。
我转过身去,就在腿刚迈出一步的时候听到身后一声无奈叹息:
「罢了…罢了…骆无极狗嘴吐不出象牙,由他告诉你,倒不如我先告诉你。」
我背对着檀逢,心里乐开了花,可脸上装得平静,复转过身来,淡淡道:「你放心,阎王那里自有我帮衬,他不会怪你破坏誓言的。」
「废话…」檀逢翻了个白眼,伸出手指道:「我可警告你,我若吃不了,你替我兜着走!」
我伸出三根手指,严肃道:「我发誓!」
「讽刺我?」檀逢怒目圆睁。
我笑了一下,随后正色道:「不闹了,还是说回当年的事。那个死胎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声轻叹,檀逢缓缓道:「此事说来话长。当年那楚国的皇后难产而死,心有怨念,滞留阳间,是我亲手将她抓回。她腹中的胎儿若顺利出生,便是楚皇的长子,楚国的太子、未来的国君。可惜那孩子没能出生,到了地府后我本打算送他去投生,却被阎王拦下了。」
「阎王…」我心里一沉。
檀逢继续道:「阎王带走了他…并要我立下誓言…永世不得再提。」
说着,檀逢的喉咙似乎被卡住了,忽然又不说了。
「然后呢?」我急切问道。
檀逢摇了摇头:「之后阎王具体做了什么我也不得而知。几千年来,我也有许多猜测。只是猜测终归是猜测,真相如何,我并不知晓。」
「猜测…」我喃喃念罢,苦笑道:「让我也来猜猜…三千多年前阎王从你手中带走那个死胎,并让你发誓保守秘密。那死胎自此不知去向,而数年之后我在地府降生。可你心中明明知道,地府近日并未出现过我这样一个死胎,对么?」
檀逢没有说话。
我接着问道:「我是那个小太子么?可我为何会是只女鬼?」
檀逢缓缓摇了摇头:「具体过程我不清楚,但我可以确定,你和那太子一定有什么关联。只是阎王不想再提起,多年以来我也不犯这趟浑水。」
我叹了口气:「那此事与骆无极又有什么关系?」
檀逢说道:「我说了,当年立誓之人有两个。一个是我,另一个…便是他骆无极。其实我知道的也很零碎,我只知道你并非什么死胎,而是与那小太子有着某种联系。只是这联系恐有些见不得人。如今骆无极引你入局,证明他知道的远比我要多。可此局他执黑子,你执白子,总要等到他先下,十分被动。我劝你还是三思,是否要入这棋局。」
「谢谢…」我沉声说道。
檀逢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来也是我错。若我不是中了圈套,央你替我去阿摩寺,便没有如今这些事了。」
我叹了口气:「鬼王和骆无极一起设下的圈套,谁又躲得开呢?」
檀逢皱眉道:「鬼王我倒是不担心,不管他要干什么,总归瞧着不像要害你。可那骆无极不一样,自我入地府,便是他掌管异诡阁。地府之中,好似无人知道他的来历。甚至…没人在异诡阁以外的地方见过他。」
说罢,檀逢微微一顿,又道:「我知道你一定还会去找他。我跟你说这些是希望你能大抵分辨出他说的孰真孰假,不要被他骗了。总归是…万事当心。」
「好。」
我只说了这一个字,深深看了檀逢一眼,便提剑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