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返回异诡阁第六层的时候,骆无极的手中正拿着那本《十三凶煞?拂生引》,就像一切都是早早准备好的一样。
我盯着那卷宗蹙了蹙眉。
还是骆无极先开了口,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将那书递给了我。
我没伸手去接,而是蹙眉盯着他,冷淡道:
「你是不是觉得很有趣?」
骆无极轻挑了下眉:「哪里有趣?」
我寒声道:「想让我知道什么直说便可,何必弯弯绕绕?」
骆无极笑着摇了摇头:「林大人,答案和真相总要自己找才有趣。况且我知道的也不过是皮毛,恐有什么记错的、遗漏的,岂不是误导了林大人?」
骆无极振振有词,我一时竟被揶揄住了,想不出什么话来怼回去。
我沉着气,一把扯过那卷宗。
「第二卷,第九页。」骆无极淡淡道。
我瞟了他一眼,随后乖乖翻到了第二卷的第九页。
「塑魂…造骨…」
我嘴巴微微张开,震惊得挪不开眼睛。
「这…」我呼了口气。
我震惊并非是因为所谓的「塑魂造骨」之术,而是这本该有所记载的一页竟是空空如也。
「这是怎么回事?」我看向骆无极。
骆无极眸光透亮,含笑看着我:「《十三凶煞?拂生引》中记载的都是上古幽冥诡术,为帝鸢当年亲手所写,无一遗漏。可偏偏这一页是个空页。你猜是为什么?」
我横眉冷眼:「为什么?」
骆无极幽幽笑道:「因为它够邪、够毒,连幽冥十三凶煞之首,那双手沾满鲜血的龙阁帝鸢都看不下去,不肯将它记载下来。」
我眉头紧蹙,没有说话。
骆无极眉毛微挑,问道:「林大人,你知道…人也罢,神也罢,最重要的是什么么?」
「是什么?」我问。
该死!我又被骆无极牵着鼻子走了。这会儿功夫我已经连问了三次「为什么」「是什么」,活像个愣头鬼。
骆无极似乎对我的反应很满意,眯了眯眼睛道:「是魄,因为魄是精神。只要精神还在,哪怕只有一丝,借助这塑魂造骨之术,就可重塑鬼身。即便没有生命,即便只是成为一只鬼,那人终究可以回来。」
骆无极手里的石头严重影响了我的思绪,让我很难集中注意力。在我晕晕乎乎的时候,他忽然又阴森森道:
「可是塑魂很难,首先合适的魂就很难找。有的人终其一生也碰不到,有的人为此等待千年,才终于等来一个。」
「檀逢真的说对了…」我盯着骆无极的眼睛,沉声道:「昔日阎王是夺了那太子的魂,动用塑魂造骨之术才生生造出了我,让我以鬼胎身份重生。对么?」
「不不不…」骆无极笑了起来:「林大人说错了。严格说起来,不是什么夺魂。而是阎王重塑了那鬼胎,令他做了你的魂。」
说罢,骆无极身子向后仰去,靠在椅子背上,仿若看好戏一般,伸出手来隔空指着我道:
「那死胎是霍家第一任皇帝的长子,本该是太子,可他死后做了你的魂。天道轮回,因果循环。林大人,你有恩要报,有债要偿,因而命中当为那霍家守最后一世江山。」
我愣住了:「你…再说一次。」
骆无极露出狡黠笑意:「你就从未想过,霍姚与姜叶颂都只是你在人间的身份,即便一个有记忆一个没记忆,为何你单单对三千年前的事耿耿于怀?」
我倒吸一口凉气,手紧紧攥成拳头状。
接着,骆无极幽幽长叹了一声儿,可听着十分虚伪,声音惋惜中透着分明的讽刺:
「因为你的魂曾经属于那个小太子啊,即便被强大的精神压制,难免还有残存的感知。阎王安排你去还债,又不舍得你形单影只过得太过凄苦,硬要插上一脚。可我瞧着,他也不见得让你好过了多少。我一早便说过的,那是你自己的债,背着抱着总是一般沉,终究是逃不过的。不经历这些,你始终背负着这些孽债,又该如何抛却这段故事,重新变回原来的你呢?」
我的心口处就像有人拿着锥子一点点一点点扎入,由浅入深,刺痛感渐渐入髓。
其实此前我从未想过,霍姚与姜叶颂明明都只是我在人间的身份,即便一个有记忆一个没记忆,为何我单单就忘不掉三千多年前的背叛,对那楚国的灭亡耿耿于怀。原是因为我的魂还有他自己残存的记忆与感念,冥冥之中影响着我。
我倒吸一口凉气,手紧紧攥成拳头状。
我蹙着眉,心中一团怒火:「兜兜转转你就是要告诉我这个?」
骆无极摊了摊手:「林大人还满意么?」
我颤声道:「既已发誓永不再提,为何如今又要提起?」
骆无极笑了一下,眼中寒光扫过:「我骆无极最不信誓言。起初我不提,是因为没有值得一提的人。后来那人出现了,时机又未到。如今,人到,时机也到,自然可以提了。」
「好。」我冷声道:「既如此,还请骆大人不要吝啬言语。我且先问你,你刚刚说魄是精神,那我体内的魄属于何人?」
骆无极没有直接回答我,他向来喜欢让人猜来猜去。此时又露出阴灿灿的神色,说道:
「我说过,帝鸢当年嫌这诡术太邪,不肯将其记载下来。所以这门术法最终只剩下口口相传,而我就是其中之一。其实我要感谢帝鸢,若非是她,我哪有机会卷入这是非,哪里会知道寻渠当年留下她一魄,以此挟制龙阁林拂,让他做了阎王。哪里会…」
说着,他忽然顿住了,阴灿灿笑了一下:「不知桑俞是否与你说过,能让龙阁林拂甘心俯首的,只有帝鸢。林大人以为自己有什么不同,要让阎王冒大不韪,为你塑魂造骨?」
我浑身一震,仿佛让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骤然麻木,手指尖儿不停打着颤。
骆无极幽幽道:「帝鸢当年厌恶这诡术,但是可笑么?她偏偏要靠这诡术塑魂造骨,才能返回这个她含恨离开的世界。」
「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的脸色一定十分惨白,我能感觉得到我体内的血液似乎已经凝固了,干巴巴的嘴唇很艰难才能张开。
骆无极眯了眯眼睛:「林大人…或者,我应该叫你,帝鸢大人。」
我眼睛瞪起,嗓子眼儿好似打了结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极其迟钝地摇了摇头:「不…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骆无极幽然笑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从你在霍姚的幻境中看到了帝鸢的执念,你就已经知道了。只是你不敢去想,你怕它是真的。」
我周身宛若冰冻一般,直立在那儿,动都动不了。
骆无极说得对,我早有些不好的预感。地府三千多年,我见过太多的前世今生,闻过太多的悲欢离合,猜到不难,接受很难。
「你为何会知道这么多?」我声音冰冷,直勾勾盯着骆无极:「既是没有记载的诡术,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骆无极嘴角轻扬:「这诡术本就是魔族秘术,除了魔族,无人会用。昔日你就剩一缕残魄,是我,亲手为你塑魂造骨,让你重生。」
「魔族…」我愕然一怔:「你是魔族?」
骆无极阴森森看着我:「不然你以为我凭什么稳坐异诡阁?」
骆无极摆弄着手里的石头,诡异笑道:「魔族善战,他们将我困在此处,画地为牢。他们以为这样,我魔族便再无起兵之日。可我偏要唤醒帝鸢,让她带着她的恨,屠尽鬼族,杀上九重天,为我兄长报仇。」
我惊得汗毛直立,盯着他道:「你兄长是魔王惑英?」
「正是。」骆无极咯咯笑了起来,眉眼皆颤着,瞧着好不阴森恐怖。
我诧异问道:「为何要告我这些?你就不怕我告诉…」
我还未说完,便被骆无极打断了。
「告诉谁?」骆无极笑了:「你以为阎王是真心替鬼族卖命?不过是因为他太执着于所谓承诺,又被挖去心肝,才迟迟没有反抗。」
我低哑问道:「那你就那么确定我不会告诉鬼王么?」
骆无极笑了,直勾勾盯着我,神色十分笃定:「你不会。因为你是帝鸢,万年前你错信了鬼族,万年后你难道还要做出同样愚蠢的选择么?」
我没有说话,脑袋里嗡嗡作响。
骆无极看着我,压着嗓子,一字一字道:「回到阿摩寺,破除幻境,你就会恢复全部的记忆。龙阁帝鸢,我就在这儿等着你,我们已经上万年没有见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