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日离开龙阁,已经十天功夫。阻止大战之事不能说是毫无进展,已经可以说是绝不可能了。
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幻境中的时间仿佛比外面要快了许多。十天的时间仿佛弹指一挥。这十天来,除了睡觉,龙阁林拂几乎都寸步不离得跟在我身边。我一度怀疑他已经不是在保护我,而是在监视我。
这段时间,我只有趁着假装睡觉的功夫与阎王悄悄碰面,活像是对奸夫淫妇。
鬼王自打那日拂袖离去便再未出现过。阎王的盲目自信却只增不减。
帝鸢虽然还在练兵,可每每窥见她,她那双幽深的眼眸总是淡然冰冷,没有温度,也没有什么情绪的波动。每当这时候我都恨不得现出身来,使劲儿摇着她的肩膀大喊:
「清醒一点!要打仗了!」
可是我不能,我是一个不稳定因素,这样胡作非为很可能会破坏幻境中的秩序。
我几乎已经放弃了这次机会,只想安安静静等着这场幻境过去,另谋其他的幻境,再想办法。
因为没什么能做,近来我大有些混吃等死的意思,享受着鬼殿幸福又清净的生活,也想象着鬼后万年前孤寂冷清的无奈。
此时,百无聊赖,我又爬上殿顶。刚探出个脑袋,便瞧见了龙阁林拂。
不知为何我就像做了贼,惊得颤了三颤。这三颤不要紧,脚下不稳,随后以极其高难度的姿势向后栽去。
就在我想着我要完了的时候,龙阁林拂忽然自殿顶飞下,一把将我拦腰截住。
四目相对时,我在那双褐色的眼睛里看出了满满的不可置信。
落地后,他问:「九重天的神女,一点法术都不会?要任由自己摔成肉饼么?」
「我这是在考验你。」我咳嗽了两声儿以掩饰尴尬,随后拍了拍龙阁林拂的肩膀:「行了,你通过考验了。」
「你这…」龙阁林拂刚说了两个字便顿住了,随后他盯着我的衣襟处,问道:「那是什么在亮?」
我低头一看,那玉佩的红光穿透了白色衣襟,正剧烈闪烁着。
这玉佩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便会感应阎王,直到我做出回应或是阎王出现才会恢复正常。
我想了想,还是将那玉佩攥在手中,煞有其事对着玉佩道:「兄长不要担忧,一切都好。」
岂料龙阁林拂对我说了什么并不感兴趣,他只是死死盯着我的玉佩,脸色不知何时变得如此苍白。
「你怎么会有这个?」龙阁林拂问道。
「什么?」我不解问道。
说时迟那时快,龙阁林拂从自己的衣襟里拽出一枚玉佩,竟与我这块别无二致。
我好尴尬。
我真的不知道这玉佩在被阎王送我之前,一直是他自己带着来着。
我喉咙哽动,脑袋飞速运转。
可不等我开口,龙阁林拂便问道:「可以给我仔细看一下么?」
我能拒绝么?答是不能。
于是我只得硬着头皮把玉佩摘了,老实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连字都一样…」龙阁林拂插刀道。
说罢,他摘下他的玉佩,指给我看道:「拂,这个拂字。是当年我父…父亲他亲手刻上去的。」
我愣住了,接过他的玉佩,指尖轻颤。
我带了三千多年,竟不知这是阎王祖传的玉佩,也不知这「拂」是他「林拂」的那个「拂」,而不是我的这个「拂」。我一直以为,这字是因我名字而刻,如今才知是他的父皇为他而刻。
他盯着我,一脸惊愕,似乎在等着我说些什么。
我轻轻垂目,微微哽咽:「红尘拂拂…」
「什么?」他问。
我有鼻子有眼地解释道:「我玉佩上的这个拂,是红尘拂拂的'拂',是我兄长刻上去的。」
「雪神?」龙阁林拂蹙了蹙眉。
我点了点头。
我把玉佩还给龙阁林拂,他接过玉佩轻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想到你我还有这样的缘分。」
说罢,他又抬眼看着我道:「红尘拂拂,下一句是什么?总觉得还没有说完。」
「下一句…」我想了想,道:「下一句是…向死而生。」
「向死…而生。」龙阁林拂念着,笑道:「所以你才嫁到幽冥么?还是说…这只是你不得不嫁来此处的自我慰藉罢了。」
龙阁林拂说的没错。昔日那盛大而隆重的九重天嫁女,声势浩大的八荒同贺不过是一场与幽冥的联姻。可惜了那神帝最小的女儿浪费了韶华,更可惜的是九重天与幽冥并没有因为这场联姻而止息干戈。即便鬼族投靠大罗天,这位帝姬保住了神族的信任,却成为幽冥最为憎恶的罪人。明明所有事情不会因她一人而改变,可后世流传的故事中,她与人族那些祸国的妖姬却没什么分别。
我心中惆怅,涩声道:
「慰藉也好,真心也罢,所以我们改变不了的,不如都欣然接受。」
龙阁林拂侧头看着我,又笑了一下:「你年纪瞧着不大,看得倒是通透。」
我哼了一声儿:「我只是保养得好,看着年轻。论辈分算年纪,你恐怕还要叫我一声儿姑姑。」
龙阁林拂笑着摇了摇头。
「你…」我刚一启唇,忽然听到些异动。
若说进了这幻境,我浑身上下唯一还有些用的恐怕就是五感了。此时我耳朵微动,闭上眼轻轻嗅了一下。
这愈发逼近的血液味道无比熟悉,有些像是鬼王,却又不尽相同。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压着嗓子道:「糟了,寻渠回来了。」
「嗯?」龙阁林拂腾然起身,站在点顶眺望。
我忽然站了起来,拽着龙阁林拂的手臂,如临大敌道:「快,带我离开这儿。」
「啊?」龙阁林拂蹙眉看着我。
「啊什么啊?」我使劲捏他一把:「带我回龙阁。」
「我…」龙阁林拂依旧没反应过来。
「带我绕过寻渠,离开鬼殿,缚灵索就归你了!」我低声儿催促道。
几分钟后,当龙阁林拂用术带我离开鬼殿,回到龙阁的时候,他一脸困惑:「你为什么不自己走,一定要我带你走。你究竟会不会术法?」
我有些尴尬,却强作镇定道:「我堂堂神女,怎么可能不懂术法?你是我的护卫,我不过给你机会尽职尽责而已。」
龙阁林拂也哼了一声儿:「随你怎么说。总之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你放心吧,缚灵索我一定会给你的。」我说道。
「这还差不多。」说罢,龙阁林拂向我伸出手来。
我笑了一下:「可不是现在,得等期满,你结束保护我的任务再说。这是之前说好的。」
「你…!」龙阁林拂伸出手指,又气得放下。
我没再应声,静静环顾着四周。
这时间十三凶煞应在幽谷兵场,不会在龙阁之中。但一直躲在这儿,也不是个办法。
我正想着,身后忽然响起龙阁林拂的声音:
「不对啊…堂堂鬼后,见到鬼王…你跑什么?」
微微一顿,我侧过头,淡定道:「夫妻不合,不行么?」
龙阁林拂叉腰看着我,狐疑道:「不合跟落荒而逃恐怕还是有区别的吧。」
「你说的有道理啊…」
我轻轻挑眉,点了点头,掂了掂手里的剑,缓步走了过去,绕到他身后,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他微微侧头,就那么安静等着我开口。
「其实吧…」我缓缓呼了口气。
接着,非常不好意思地,我猛地一个抬手,照着脖颈,敲昏了龙阁林拂。
自打法术失灵,我觉得我变成了宵小之辈,非要靠背后袭击才能赢。
害…
我拿起颈间玉佩,嘴巴凑过去幽幽说道:「事出紧急,速回龙阁。」
说罢,我拿出缚灵索,认认真真又将龙阁林拂捆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