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脱身回到龙阁的时候我都将要打哈欠睡着了。走进来后,他看了一眼四周,问道:「就你自己?」
我点了点头:「龙阁林拂被我用缚灵索捆着扔进密室了。我没有灵力,恐怕捆得不严,他一会儿就要醒了。」
阎王想了想,从衣襟里掏出了一个半指头长的药瓶,递给我道:「把里面的药给他吃进去,一时半会儿醒不了。到时候我会试着隔空解缚灵索,距离不远,应该可以成功。」
「嗯。」我应了一声儿,接过药瓶前后看了看,轻笑道:「你倒是准备得齐全。」
阎王没说什么,而是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我这才忽然想起,于是将寻渠的事说给了阎王听。
阎王没有说话,空气陷入平静的沉默之中。
我有些急切,又问道:「鬼王殿里空空如也,就像是个摆设。不仅鬼后不在,连鬼奴也没有几个。很明显,在帝鸢的幻境中鬼王殿不过是一个躯壳,那么寻渠又为何会出现在那里呢?」
阎王看着我,终于沉声道:「看来改变幻境,哪怕是一丝一毫都会带来许多不确定的变化。如今这幻境已经和原本的不一样了。」
我紧了紧手中的剑,问道:「鬼王殿是不能回了。如今在寻渠的眼皮子底下想要做些动作恐怕更难,鬼王如今又不知去了哪里。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阎王似乎并不担心,神色极其平静。
当然了,恐怕即便是地府被人捣碎了,他也只是会轻轻皱一下眉头。若非瞧着如此薄情冷淡,他就不是被挖去心肝的阎王了。
此刻,只听他缓缓说道:「寻渠的出现虽然意外,但这也不失为一个机会。原本在大战之前,寻渠行踪飘忽,与其他人没什么交集,所以能影响到他的只有荻珏。现在不一样了,既然幻境已经改变,那么就有了更多的可能性。」
说罢,微微一顿,又说道:「可现在有件麻烦事。荻珏他还不知道寻渠回了鬼王殿。此刻原本的荻珏应该被关了起来,而不是在外面随意晃动。若他见到鬼王,一时慌乱出了岔子,恐怕要起大的波澜。」
话音落下,甚至还未完全消散,便听身后响起了幽沉的声音:「我有那么蠢么?」
我回过头,竟看见鬼王大步走了进来,面如土色,一脸不悦。
再看阎王,轻挑了下眉毛,道:「看来我倒是不需要尝试隔空解那缚灵索了。」
鬼王哼着摇了摇头,眼中竟露出些无奈的笑意来:「林拂,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么喜欢利用别人。」
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听到鬼王叫阎王「林拂」。我不知道万年以前他们究竟有过怎样的过往,那些互相较量的瞬间背后是否或许也隐藏着些许的互相欣赏。
我正琢磨,忽听阎王问道:「你见到寻渠了?」
鬼王点了点头,随后微怔:「你又知道?」
阎王甩了甩袖子,淡然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段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难道突然来这龙阁是因为饿了不成。」
该死…阎王又开始搞那些自以为幽默的小幽默了。
鬼王十分勉强得笑了一下,眼里充斥着无语与嫌弃。他微微启唇,刚要说些什么,眼神却忽然凌厉,耳朵动了两下,警惕道:「不好,我哥来了。」
我闭眼一嗅,似乎是距离有些远的缘故,那种味道似有似无,又被与其极其相似的荻珏的味道所掩盖,我一时判别不出方向,可的的确确是可以闻到,且是愈发逼近了。
「他为什么会来龙阁?」我有些惊讶。
阎王盯着鬼王冷声道:「恐怕寻渠早盯上你了。还说自己不蠢?」
鬼王脸骤然红了,气得不轻。
看着这俩陈年老鬼在如此紧要关头依旧斗嘴,我实在忍不住呵止,压着嗓子急道:
「别废话了,先躲一躲。」
鬼王蹙眉道:「没用的,兄长他贯通各种幻术,区区隐身之术根本逃不过他的眼睛。」
「那我们…等…等死么?」我目瞪口呆。
就在此时,阎王忽然沉色,低声儿道:「不好,帝鸢也回来了。」
我一嗅,可不是么…
屋漏偏逢连夜雨,我为自己的绝佳运气感到震惊,甚至拍手称绝。
阎王迅速决断道:「我从后庭绕行,去拦帝鸢。你们先去搞定龙阁林拂,取回缚灵索。无论如何千万不能让他们三个碰面。」
说罢,又偏过头对我严肃道:「无论如何,你就在龙阁待着,哪也不要去。」
「好。」
我深知如今我一点术法使不出来,不服从安排就等同于拖后腿。除了躲和藏,我也没什么别的更好的出路。
阎王嘱托罢,几乎是眨眼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一秒,不等我做出任何反应,鬼王忽然抓住我的手臂,瞬移到了那密室之中,速度之快,冷风划过,我这下巴都凉飕飕的。
取到缚灵索后,我才得空仔细看了一眼鬼王。他的脸色十分难看,拳头微攥,愁眉不展。
我蹙了蹙眉,宽慰他道:「放松点儿,这里终究是幻境。大不了从头再来。」
「不…」鬼王摇了摇头:「只要我哥出现,有可能…就不是重来这样简单了。」
可能是鬼王愈发苍白的脸色让我过于感同身受,此时我也忽然起了一身毛毛刺,感觉周身冰冷,一个劲儿得想打喷嚏。
此时寻渠的味道已经愈发近了,我感觉自己像是只待宰的羔羊。我甚至不确定此刻身边的鬼王荻珏是否会站在我这边。
我沉了口气,对鬼王道:
「我们不能待在这儿,如果寻渠真的找了过来,看到龙阁林拂,就难办了。」
鬼王思量片刻,说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见他。」
说罢,鬼王也瞬间消失了。
偌大的密室中只剩下没有法力的我和昏迷的龙阁林拂,两只废鬼。
四周静得可怕。又过了好一会儿也没什么动静。可不知为何,那股子属于寻渠的味道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愈发得近了。我甚至感觉他此刻就站在密室之外。
看来鬼王没能拦住他。
我不能坐以待毙,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他看见密室中的龙阁林拂。
所以我沉了口气,自投罗网似得悄然离开了密室。就在我走出去不远的时候,身后忽然刮过一阵冷风,我来不及回头,只听荻珏大喊:「快跑!」
而后,只听到什么人倒地的声音。
我余光所见,鬼王荻珏倒在地上,左肩似乎受了伤。眼锋扫过之处,血色扎眼。
寻渠对自己弟弟下手也真够狠的。如此腹诽,我好似看到了我自己被逮住后的结局。
于是我拼尽了全力向外跑去。
许久,寻渠也没追过来,我正奇怪,忽然被什么极其迅速的东西带着一把拖出门去,狠狠摔在了地上。
再抬眼时,竟已在龙阁之外。
不远处,寻渠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面容苍白冷峻。他的眉眼与荻珏有三成相像,眼底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我浑身剧痛,胸口感到重压,一个字都来不及说,一口血就涌了出来。
寻渠那阴沉的眼睛直盯着我,道:
「你以为你跑得掉?没在里面杀你,是我觉得若让你的血溅在龙阁,帝鸢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我讨厌事情变得麻烦。」
此时,荻珏赶到,他的左肩还在流血。
他将我扶了起来,抬头看着寻渠道:「哥,我…」
寻渠打断了他的话,幽幽问道:「你是什么时候从地牢离开的?」
荻珏的脸色骤变,瞬间咬紧了后槽牙,却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寻渠眯了眯眼睛,说道:「你的账,我们回头再算。」
说罢,又转眼盯着我道:「我可让我好找。」
我一愣,完全没听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接着,听他沉沉道:「今早在鬼王殿的就是你吧。荻珏的身上也有这种味道,很淡,但我知道跟着他,就能找到你。只是我没想到,你竟有胆子躲在龙阁。」
我蹙眉看着寻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能说些什么。寻渠的嗅觉似乎比我还要敏感,那片刻工夫便让他察觉到了不属于鬼王殿的味道,又凭着那点沾染的淡淡气息一路追踪到了这里。看来,能在幽冥混沌之时开出一条血路,幽冥三王之一的鬼王寻渠,真的不是浪得虚名。
「我给你一个机会坦白。你是谁?为何来我幽冥,闯我鬼王殿?」
寻渠声音冷静,眼底却是极致的寒色。多年押魂使的经历告诉我,那样的眼神是决然断去对方活路前的神色,无论语气有多么平常,他的眼睛骗不了人,更骗不了鬼。
寻渠压根儿就没想让我全胳膊全腿儿得离开。无论我说与不说,或是说了什么,结果不会有什么不同。总归也没了后路,倒不如拖延时间,看看是否有什么转机。
于是我攥紧了拳头,死死盯着寻渠,阴森笑道:「我是谁?如果我说我不属于这里但我知道这里将要发生的一切,你会如何?」
岂料那寻渠根本不按套路出牌。他眼角微微一动,异样的神色却转瞬即逝,唇边忽然浮出一抹古怪的笑意,声音轻细而阴森:
「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从哪里来。在这里,你脚踩着的地方,是我寻渠的地界。你的生死,我说了算。」
说罢,一伸手,手中忽然多了一把银色的剑,只见他手微微抬起,眨眼间整个人就冲到了我的面前,冰冷的剑气瞬间渗入我的肌肤,心脏被猛地扯动,好像下一秒就要魂归西天了。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声嘶喊:
「不,哥!你不可以杀她!」
荻珏大喊,一双眼睛紧紧瞪着。
寻渠的剑骤然停住了,就停在我额头不到两寸的地方。他偏过头冷眼看向荻珏:「你最好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
「她…」荻珏嘴唇微颤,忽然道:「她是舀光神君。」
寻渠眉头一紧:「舀光?」随后,偏过头来打量着我,冷冷道:「昆仑战神?」
我一时无语。
鬼王和阎王,纯粹是嫌我在幻境里苟活得太长。一会儿禄筝一会儿舀光,一个九重天的神女,一个昆仑的战神。他俩是恐怕我露不出马脚。
此刻,寻渠还在狐疑地打量我。
荻珏似乎知道寻渠在想什么,于是说道:「是我把她带回来的,她的法力被我封了,这才施展不出。」
寻渠眸光凛冽,幽声道:「以你的能力,能封住昆仑舀光?荻珏,你莫要骗我。」
荻珏的脸色煞白,眼角颤了颤,决然道:「你知道我从不骗你的。过去不会,现在不会,以后更不会。」
寻渠就那么盯着荻珏,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缓缓收回了银剑,看着我问道:「你真是昆仑舀光?」
既然不要命了,不如更大胆一点。
我轻轻抬眼,漠然看着寻渠,淡淡道:「鬼王真是贵人多忘。昔你大婚之日,你我曾见过一次,如今竟是忘的一干二净了。」
世人皆知,那神女禄筝的兄长雪神弗珠与昆仑八方神君乃是故交,我就不信,禄筝出嫁,昆仑的舀光会不出现。而寻渠听我是舀光便收了手,可见他根本不记得舀光的样子。
果然,寻渠嘴角轻轻上扬,说道:「神君貌美,不敢直视,自然记不得样貌。」
我不屑地笑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荻珏,寒声道:「几日前我因故离开昆仑,你这好弟弟却突袭于我,将我捆到幽冥。这可是你们鬼族的待客之道?」
荻珏猛地抬眼,眼底闪过一丝奇异的光。仿佛在说:好家伙,真能编。
寻渠微微侧头,看向荻珏。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却有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这一眼,荻珏便主动说道:「哥,有了她,我们可以和昆仑谈条件的。也许我们可以…」
「住嘴!」寻渠眼露寒色,促声呵止。
「荻珏,不要自作聪明。」
阴森说罢,寻渠又转眼看向我,古怪地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神君,此事是我鬼族不周。不过你放心,我会安然给你送回昆仑,亲自。」
那后补的「亲自」二字差点当场给我送走。
寻渠亲自给我押上昆仑,我还有命?
我心里慌乱,脸上却佯装镇定,沉缓道:「不必了。大事在即,鬼王还是多做准备得好。」
一声轻笑,透着寒意。我一抬头,只见寻渠嘴角挂着一抹笑意,可眼神却阴怪凛冽。
「神君还是管好昆仑,莫要对我鬼族指手画脚。」
看着他那双幽沉的眼睛,我心下剧烈一颤。寻渠是只阴戾敏感的鬼,即便面对的是昆仑的战神,他也不愿收敛自己的戾气与锋芒。可能这也就是他能够统领鬼族的原因,够傲气也够狠毒。可亲眼见到这样的他,我便更加不能理解为何昔日他会情愿以归顺大罗天来换取鬼族的苟且偷生。
我曾以为,他是鬼王,所以才想要保住鬼族。可眼前见着的寻渠,却实在是个宁愿玉石俱焚的主儿,又怎会为了所谓鬼族违背自己的本心呢。
想着这些,我的思绪已经混乱了。许久愣着,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寻渠忽然问我道:「此番可见过禄筝了?」
我微微一愣,随后顿顿摇了下头,只道:「未曾。」
接着,一声轻淡却阴厉的笑声划过了耳畔,寻渠偏过头看着我,下一秒忽然伸出手死死抓住了我的脖子。
「你不是舀光,你究竟是谁!」他阴森怒道。
「我…我是舀光。」我艰难说道。
「你真当我寻渠是个好说话的了。」寻渠说着,手下力度又重了几分。
「哥!」荻珏声如裂帛。
寻渠怒目看向荻珏,斥责道:「荻珏,你真是翅膀硬了,如今竟合着外人来骗我。」
鬼王骤然噤声,余光所及,他的眼睛似乎在死死瞪着,可迟迟没有动作。我忽然想起此前帝鸢说过的话来。荻珏一直无法克服对寻渠的恐惧与服从感,无论何时,只要在寻渠面前,他都显得那样无力,就如此刻泥雕木塑一般,失去了属于荻珏本身的所有光芒。
天知道,我都要死了,竟还有工夫想这些。
此时被寻渠死死抓着脖子,我双脚已然离地,这一点点窒息的感觉比昔日姜叶颂抹了脖子还要难受。
我感觉我要完了,意识逐渐模糊,要死不活得悬在半空。
我知道寻渠这鬼贼没打算这么快让我消失,他给我留了口气儿,想等我说出自己的身份。
我紧紧咬着牙,视死如归。当然,我已经死了,所以顶多是被捏碎了魂魄,也不会更惨了。
千钧一发之际,耳边忽然嗖的一声儿。随后,我咚地倒地,身体的疼痛几乎盖过了方才的窒息感。
待我微微抬眼,便看见不远处那把龙阁剑扎在地上,而寻渠的手臂渗出血来。
「林拂…!」
寻渠眼神狠毒,盯着阎王,眉头紧蹙。
我回头看去,只见阎王稳步走来,手掌似乎滴着血。他以极快的速度掏出一张符纸撕成两半,以掌间血缚印其中一半,而后脚下步子越走越快,忽然飞身而起,向寻渠额前狠狠拍去。
寻渠躲避不及,那被贴上符纸的肌肤发出嘶嘶声响,仿佛被火钳灼烧一般。寻渠抱头大声嘶喊着:「荻珏,荻珏!杀了他!」
荻珏举起剑,眼底露出慌乱之色,怒问道:「这是什么?!」
阎王一脸淡定:「大破灵符。」
不仅是荻珏,此刻我也是目瞪口呆:「大破灵符?那不是九重天{阿罗氏才有的…」
我话没说完,倒吸了口凉气:「是你从九重天那儿得来的。」
阎王没有回答我的话,而是活动了下手掌,忽然向一旁的荻珏伸去,猝不及防之下敲昏了荻珏。
一套操作罢,阎王又幽然看向那早已不再动弹的寻渠,淡淡道:「寻渠与九重天之间本就从未有过完全的信任。他既瞒天过海安排我做了阎王,也就该想到九重天也会留一步后手。可惜,他太自负了。」
我沉了口气:「九重天{阿罗氏的大破灵符从不外传,看来他们是授意你在不得已的时候可让寻渠魂飞魄散,取其而代之。但你只用了半张,大抵只能封印他一阵子,不过应该可以挺过大战了。」
阎王看着寻渠道:「我本不想这样做的。我早说过幻境有幻境的秩序,使用大破灵符极有可能破坏幻境的稳定性。」
我轻轻叹了口气:「也许你不该这么做,如果幻境因此失去平衡而破裂,便功亏一篑,你也会永远消失的。」
阎王沉默片刻,缓缓道:「若你消失了,破除这幻境又有什么意义,我能否出去又有什么意义?」
我看着阎王,心里忽然涌出某种说不出的感觉,似乎有微微发烫的水流涌过,隐隐有种灼烧感掠过胸腔似的,一时心跳加速。
「说谢谢。」
阎王忽然说道。
我没反应过来:「什么?」
「跟我说谢谢。」阎王重复道。
我一时尴尬,说道:「谢谢…」
阎王点了点头,露出一副满意的神色来。
那一刻,在他的身上,我好像看到了那幻境之中的龙阁林拂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