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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这几日,我一直躲在龙阁。龙阁林拂给了我一个味道无比诡异的香囊,很奇怪的是,带上这香囊竟莫名掩盖了我身上原本的味道。

他说,这是早年他偷藏的赃物,没想到用在了我身上。

好家伙,早知道有这好事儿,我还至于被那寻渠一巴掌拍倒在地,毫无还手之力?

幽谷那边依然在练兵,幽冥族人以为是雪神伤了鬼王,众怒滔滔。龙阁林拂与帝鸢会和之后,才终于知道有人冒充了他,只是他们顺理成章得认为此事也与雪神有关,以为那九重天是来探取情报。不过此事倒是让他们终于警惕起来,改了排兵布阵的方式,训练的强度也更加大了。

自打荻珏接手鬼族,有不服的闹了两次事儿,皆被荻珏收拾了,连同那骸骨一起,扔进了不死谷。这简单又狠毒的操作吓坏了族人,此后再没有一只鬼胆敢说一个不字。我深以为,他学到了寻渠的精髓。

其实乌合之众也没什么自己的想法,他们顺从于能控制得住他们的人,无论这种控制是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他们的选择也因主导者而改变,又往往一呼百应。过去,控制他们的是寻渠,所以他们选择了九重天。而如今控制他们的,是荻珏,所以他们又选择了幽冥。

如今距离大战只剩两日,可这几日我愈发惴惴不安。倒不是因为大战临近有多么恐惧,其实合如今幽冥三族之力,未必不能重创昆仑神兵,只是我总是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是夜,当号角响彻幽谷,我才终于意识到,我惴惴不安的原因。近日来,幻境发生了许多改变,可我们还在按照原来的进程推算着大战的时间,忽视了鬼族的毁约会激怒九重天,提前强攻幽冥。

龙阁地处幽深,总是异常宁静,我站在龙阁的最高处,看着帝鸢与其他十一个凶煞整装离开,那摇曳的烛火中透出的强烈的阴森感,是这几日我都不曾感受到的。

我怔然俯瞰的时候,龙阁林拂忽然出现了。

「你怎么没跟他们一起?」我看着他一愣。

「我来跟你告别。」他说。

我抬眼看向他,那双熟悉的棕色眼睛此刻透着浅浅柔光。那柔光致之中好像没有隐藏着丝毫大战来临时的紧张和恐惧,一副淡然沉静的神态就宛若要去完成一个早便布置好的任务。

我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哑:

「林拂…你要小心。」

龙阁林拂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了缚灵索,又抓起我的手,将那索放在了我的手心中,说道:「这东西还是你自己留着吧。就你那点儿水平,昆仑的神兽吼上一嗓子,恐怕就要给你吓得魂飞魄散了。」

「我…」

我虽然十分感动,却也着实想要辩解两句。想我地府第一押魂使林拂,竟成了别人口中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废物,我憋屈啊。

我正憋屈着,龙阁林拂却忽然问道:「若此次幽冥战败,你还能回到原本的地方么?」

我的心猛地一颤,接着掀起惊涛骇浪。龙阁林拂静静望向我的眼睛里星辰璀璨,依旧散发着温静淡然的光亮。

看着他,我这心里忽然生出丝丝愧疚的之感。这段时间以来,他以为我是禄筝,也许是觉得禄筝与曾经的黎国太子林拂有着某种相似的无奈,便对我投入了许多额外的关心与容忍。可我呢,十句话有十句是假的,如今恐怕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了,却依旧在欺骗他。

我缓缓垂目,看着那本不属于我的缚灵索,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我…」嘴唇颤了许久,才艰难说道:「我不是禄筝。」

龙阁林拂棕色的眼眸沉静温柔,轻轻笑道:「我知道。」

我愣住了:「你…你说什么?」

龙阁林拂缓缓道:「我知道你不是禄筝,甚至,可能并不属于这里。虽然不知你是从何处来,可我们好像认识了很久。」

说着,林拂开始环顾四周:「不知从何时开始,事情好像变得有些古怪了。具体哪里古怪我也说不上来,发生了什么变化我也说不上来。虽然听起来荒谬,可我是一只鬼,我知道这世界上,许多无法按常理推断的事,每时每刻都正在发生。我解释不了的,不代表它不存在。」

「林拂…我…」我微微启唇,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处开口。

龙阁林拂轻叹了口气,看着我的眼神似乎又柔和了几分,缓声问道:「那枚玉佩…就是我这枚对不对?」

我再次怔在那儿,不知所措。

只见他笑了一下,道:「我不会认错的。」

我喉咙上下滚动,终是垂目不语。

龙阁林拂也不再作追问,只是轻声道:「看来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从未打算将这玉佩送给别人,哪怕是帝鸢。毕竟…这是我曾在那人世存在过的最后的痕迹。」

我摸着那玉佩,眼眶湿润。

龙阁林拂忽然又笑了:「虽然我现在很难想象,但是你确确实实…也许…超过了所有我过去、现在…和未来想要守护的东西。」

我缓缓抬眼看向龙阁林拂,声音单薄无力:「为什么与我说这些?」

龙阁林拂轻声道:「我这一去,恐怕便不会再回来了。」

听罢,水雾一瞬间蒙在了我的眼前,接着,泪水如走珠一般,再也止不住了。

我摇了摇头,拿出颈间的玉佩,道:「忘了这个么?你还要给我这个,你会平安回来的。」

龙阁林拂看着那玉佩,唇边微微扬起了一个弧度,看着却是一抹苦笑:「也许会有那么一天。可我更愿意相信,那个人…并不再是此时此刻的我了。」

我伸出去的手剧烈得抖动着,身子感觉轻飘飘得,脚下像是没有着落一般,随时可能跌倒。

就在这时,龙阁林拂忽然问道:「你会记得我么?此时此刻的我,而不是在未来的某日送给你玉佩的那个我。」

那双透亮的眼睛里溢满了期待,就那么静静注视着我。

「会。」我颤声儿应道。

「好…」龙阁林拂似乎松了口气。

只见他微微低下脖子,将那玉佩取了下来,又抓起我的手,将那玉佩轻轻落于我手心之上。

「帮我保管吧。你我再相见的时候,再还给我。」他缓缓说道。

夜色幽幽,龙阁林拂弯月一般似水的眉眼,温柔而决绝,容不得我做出拒绝。

于是我点了点头,反手攥住了玉佩。

龙阁林拂沉了口气,如释重负一般转过身去。

我盯着他的背影一直看,一直看。看到他挥了挥剑,迈着步子远去。待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我的视野中,空荡的龙阁忽然涌出一种强烈的窒息感。

大战之前最后的平静竟是如此诡异,我就像被点了穴道,久久呆望着昏暗的空地,直到阎王出现,他静静站在我身边,看着我手里的玉佩,说道:「看来你与他已经很相熟了。」

「他很聪明,也很勇敢。」我侧过头,微微抬眼看向阎王。

阎王的脸上毫无波澜,好似他与那龙阁林没有一丁点儿的关系。沉默许久,他才问道:

「明明看透一切,却只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明明可以预见结局,却义无反顾奔向灭亡。你觉得,这是聪明?还是自以为聪明的愚蠢。」

看着阎王眼神中难以掩饰的落寞,我问道:「你后悔了?」

阎王摇了摇头:「这世上最没有用的就是后悔。我们只能活在当下,人也好,风景也罢,那些离开的,错过的,可以遗憾,但绝不要后悔。」

我垂下眼睛,默默挑了下眉:「是么?可如果只有遗憾而没有后悔,这千万年来你与鬼王都在为何而奔波,而我出现的意义又是什么?」

我没有抬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阎王缓缓说道:「你就是你,无论你最初因何存在,路只在你自己的脚下。」

我没有再说话,却回想着多年来与阎王相处的点滴。我一直将他当作最后一根稻草,三千年来只要想起还有这根稻草,便可以无所畏惧得四处闯荡。我总以为他教给我很多,也影响了我很多。我曾告诉鬼王,养大我的阎王没有心,我便也性情凉薄。我以为是他塑造了我,可如今思量着,却是错了。每一件事,每一个道理,他好像从未言尽,就像是当初让我进入袅袅林,自己做出选择一样,他说得对,路一直都只在我自己脚下。

我问道:「龙阁林拂他还会回来么?」

「你知道答案的。」

阎王声音轻淡,却一字一字沉沉打在我的心上。不一会儿,他又接着说道:「其实无论大战的结局如何,这里终究是幻境。」

我微微抬眼,正对上阎王那透亮的眼眸,而后又听他低声儿问道:「你可能明白的意思?」

我紧紧攥着手里的玉佩,缓缓点了点头。

等待的时间永远最是漫长,龙阁里死样的寂静仿佛与蚝颖哒诜⑸囊磺懈盍芽础0蛋档兀矣Ω檬窃谄淼恍┦裁础?墒茄滞跛档枚裕饫镏皇腔镁常内なせ蚴蔷胖靥焓ぃ涫刀济徽饷此健V匾氖牵饪垧暗男慕幔颐侨瞿芄焕肟镁场

可龙阁林拂的玉佩就在我的手中,冰冷之中还带着一丝丝剩余的温度,此时此刻,它明明就是真实存在的。我实在无法把它看作一个虚无的、没所谓的幻象。

幽暗之中,我叹了口气:

「我想去见他最后一面。」

阎王没有问我说得是谁,而是望向漆黑的夜空,幽幽道:「来不及了。」

我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只见半空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金色的光点,紧接着围着那光点向两边忽然延展出一条裂缝,渐渐将半空撕裂,随着金光愈发刺眼,整个龙阁开始震动起来,起初是微微颤动,随后是愈发加快的震颤感,顷刻之间犹如地动山摇。

「幻境之门…打开了。」

话音落下,阎王忽然抓住了我的肩膀,我甚至来不及再瞧上身后的龙阁一眼,伴随着剧烈的坍塌声,我身子一沉,脚下不稳,踉跄着向前扑去。

身后有人拉住了我,是阎王。

待我站稳,环顾四周,发现已经身在幽冷的阿摩寺中了。

此时,忽然身后一串阴怪笑声如铃铛一般响起。

我猛地回过头,却感觉周遭猝然掀起一片薄雾,寒风骤起,凛冽刺骨。

缥缈朦胧之中,忽然出现了一张惨白的脸,是那霍姚的影子鬼。那虚影看着我,露出极其诡异的笑容。她缓缓伸出手来,似是要拥抱我一般,口中轻道:

「欢迎回到这个肮脏的世界。」

话音刚落,余音还飘荡在幽静的石壁间,那虚影却陡然碎裂,随着那嘴边的古怪笑意的消散,刺眼的金光猝然直扎进我的眼睛里。缝隙之间艰难一窥,见那破碎后的虚影中竟是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金色珠子。还来不及看得更清楚,那珠子忽然飞旋着奔我而来。

那一瞬间,我甚至不知是它吞噬了我,还是我吞噬了它。只是忽然感觉原本空荡的心口处被塞进了什么动东西似的。随之而来的,是烈火焚烧的痛感,袭满全身,我瞪大双眼,忍不住大喊了出来。

那一口气呼出,嘶哑凄厉,奇怪的是,周身那种焚烧的痛楚竟骤然释放,我的奇经八脉仿佛被一剑贯通,脑子先是一阵混乱,有些人像逐渐模糊,他们渐渐行得远去了,直到只剩下虚微的影子。混乱过后又有些新的景象鱼贯而入,从模糊到清晰,不过打个哈欠的功夫,走马灯似的在混沌的脑海中重演。

原来那诡术不止召回了帝鸢的执念,执念之中还有她的一缕残魄。

剧烈的疼痛过后,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我缓缓睁开了眼睛。

幽暗之中,静得可怕,像极了从前的冥府。

「林拂…」

有人打破凄静,喊了这个名字。我听出那是荻珏的声音,但我没有理会。

我轻轻挑眉,侧头望去。

龙阁林拂没有说话,他带着的银色面具和以前的不同了。可凭着那双眼睛,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

「林拂,他在叫你。」我幽声说道。

林拂的眼眸忽然闪了一下,随后轻轻笑了。

他的笑意很浅,已经有些不像我认识的那个龙阁林拂了。原来心对一个人是这样重要。

不过没关系,一颗心而已,我会帮他讨回来的。不只是那颗心,其他的一切,我也都会讨回来的。

我活动了一下脖子,颈部竟发出吱嘎声响。这身体的主人瞧着是个懒的,三千多年来也不曾多加锻炼。地府终究松散,堂堂的押魂使,竟是这副体格。

我缓缓看向林拂,幽幽道:

「林拂,我这身子一时半会儿估计恢复不了。残局就交给你了。」

林拂什么也没说,只点了下头。

我活动着手指,不回头得向外走去。须臾,便听见身后响起兵器呲啦划过的声音。

我微微扬起嘴角。

荻珏斗不过林拂的。从前不能,现在不能,以后也不能。

我于幽冥数万载,自上古至其消亡,不费吹灰之力便召唤龙阁剑的,林拂是第一个,也注定将是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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