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诸鬼,近日来是既兴奋又惶恐。万年来,他们是苦九重天神族久矣,几次跃跃欲试想要发动战争,皆因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有成功。此次我塑魂归来,他们仿佛抓住了一根扎手的稻草一般。兴奋于我绝不会对神族万年前的所为善罢甘休,却又惶恐于我因万年前的事找鬼族的麻烦。
这几日,荻珏在凡间「陪」那正历劫小弗珠玩儿得开心。当然了,开心的是凡人小弗珠,而不是他堂堂鬼王。他在回信中称,近来愈发觉得自己像个不太聪明的绑匪,陪吃陪喝陪聊陪玩儿,那小弗珠自然乐不思蜀,可怜了他像个老妈子。又说等他回到地府,要在那小弗珠的生死簿上添上几笔,让他知道地府险恶。
对此,我只回了他六个字:君之废话甚多。
稍晚些的时候,望路涯边的四角亭内,我与林拂坐着吹风。林拂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忽然淡淡问道:「你真觉得天帝会为了雪神弗珠心甘情愿交出魔王的骸骨么?」
我哼笑一声儿,道:「四海八荒皆以为雪神弗珠在武战之后失踪,却不知是被天帝安排入了轮回。天帝如此做,不过怕他为雪神留下生机一事惹得众怒,害了弗珠。如此看来,倒未必如外界所言,他不待见弗珠这个儿子。」
说罢,微微一顿,我轻笑一下,又道:
「就算天帝迟疑,南殊也会有他的办法。昔日他与弗珠情同手足,却亲眼见其因一时冲动而酿下大祸。我就不信,此次他会眼见着这位手足尚未归位,便魂飞魄散。」
林拂摇头道:「你这是在赌。一赌那天帝最终会应下你的请求,二赌荻珏会真心为你看守弗珠。这两件事,你但凡有一件赌错了,后果将不堪设想。」
「你不信我?」看着林拂,我幽幽笑了起来。
林拂回望着我的眼睛,道:「我不是不信你,只是万事都需要谨慎。近日来你的每一步走得都太急太险,我不想重蹈万年前的覆辙。」
看着他一脸严肃,我忽然又想起原本的龙阁林拂,那只笑起来眼睛弯弯,带着些不屑与挑衅,说起话来不着边际的少年鬼。
花有重开日,人却好像怎么也回不到过去。幻境中他交托于我的玉佩早已化作粉末,那言笑晏晏的龙阁林拂,可能也再不会回来了。
涯边鬼魂哀嚎荡过,我一个激灵,又缓过神来。随后收敛了打趣的笑意,肃然问道:「你可知我为何偏偏要让荻珏去守着?」
林拂想了想,说道:「他是鬼王,即便破坏凡间秩序,九重天也无可奈何。当日也是利用了这一点,姜叶颂才能顺利完成任务,回到地府的。」
说罢,又摇头道:「可这次不是秩序那么简单,事关雪神弗珠,九重天没那么容易罢休。」
我看着林拂,一字一字沉沉道:「我是想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林拂眸光微闪,与我对视,良久无言。
我举起酒觞,邀杯道:「不是你跟我说,万年来,他该有所长进的么?昔日幻境之中你信他,今日如何?」
林拂眼角轻动,许久,嘴边渐渐浮出一抹清浅的弧度,举起酒觞道:「我只盼一切如你所愿。」
因为如今局势紧张,我与林拂各自只喝了几口酒,便停下了。涯边的风依旧很凉,直刮进衣襟,似乎要穿透胸膛。我紧了紧斗篷,微微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林拂,问道:「我想问你一事,只是不知,你会否真心回答。」
「知无不言。」林拂只说了这四个字。
我点了点头,问道:「昔日是你以自己永世的束缚换取我重回这世界的机会,又为何中途改变心意,去阻止荻珏的计划?」
林拂静静看着我,目光毫不躲闪。我想从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看出些愧疚、落寞,抑或是震惊与恼怒。可是什么也没有,那幽深漩涡之中只映照着押魂使林拂一张探寻般的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或许是因为没有心,他依旧如往常的大多时刻一般,色淡如水。
我等了许久,他才终于张开嘴,沉沉道:「因为我不想让她想起以前的事了。你是你,她是她,她不该背负着过去的沉重枷锁,裹足不前。」
我有片刻沉默,随后说道:「这些话,你从未对她说过。」
林拂缓缓道:「因为我终于发现,比起替她选择,更应该把选择的权利交给她自己。」
我垂目轻笑,摇了摇头:「林拂,你是没心似有心,她竟是有心若无心。」
还不等林拂再开口说些什么,看守幽天门的鬼兵忽然来报,说九重天南殊神君造访,称有天帝口信。
我看了一眼林拂,没有说话。
如今在这地府,毕竟他才是阎王,面子还是要给足的。于是只听阎王林拂对那鬼兵幽幽说道:「放他进来。」
鬼兵走后,我这眼中不自觉得流露出浅浅笑意,低声道:「看来我们赌对了。」
说罢,我随即向天边望去。不大一会儿工夫,天边忽现一片白光,眯眼看去,原是那九重天的神鸟。那神鸟羽带白光,振翅而来,几乎敛去半空星辉。
神鸟背上,站着的是南殊神君。
我缓缓抬起头,明知故问道:「不知何事,竟劳神君大驾。」
南殊远远站着,向下俯视,说道:「传天帝信,三日之后,黄泉道口,自有神族之人护送魔王骸骨归来。届时还望帝鸢大人履行承诺,莫要破坏凡间秩序。」
凡间秩序?我笑了,笑得很大声。救自己儿子而已,说得那么伟大。若天帝真会因介意凡间秩序而如此妥协,鬼族早就跑到凡间为非作歹去了。
我看着南殊,没有气恼,眼中的笑意反而更浓了:「南殊,我当日说过,我要亲自前往灵海迎回魔王骸骨。没有什么黄泉道口,不用什么神族护送。我,要亲自去。」
最后几个字,我一字一字说得坚定,南殊蹙眉看着我,瞥见他微微启唇,我忽然抬臂拱手:「还有三日,盼复。」
南殊离开的时候,神色难看到有些诡异,脸色比那忘川河中捞出的水鬼还要惨淡。
看着那最后一缕白光彻底消失在幽暗天际,我轻轻挑眉:
「林拂,好戏就要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