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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我带着魔军与骆无极前往灵海的那日,日头高挂,灵海海面一片平静。

按理说,如此重要的时刻,便是要那神兵将灵海团团围住都不为过,然此时等在那灵海之畔的,却只有九重天派下来的神官,并上几十名神兵。而那原本守着灵海的仙官正守在灵海域外,似是唯恐我使诈,趁其不备,引族人围攻他们这天族墓陵。

千千万万年来,神族一直都很忌讳灵海,昔日守在这儿的都是神族最出色的武将,别说外族,便是神族中人,真正踏入过灵海域内的恐怕也不会超过五位。

骆无极久不出地府,一时受不住强光,好不容易才能站在灵海之畔。

因为身体虚弱,骆无极无法进入灵海。于是最终同神官一同进入灵海的只有我自己。

当我见到灵海之底,那被几十根铁链死死拴住的白骨,才终于明白,神族为何宁愿亲自将骸骨送往黄泉,也不愿让我亲自前来。

凄寒的海水之中,那具白骨受尽万年海水侵蚀,被刮磨得光滑透亮,手腕脚腕、并上一根根肋骨上皆缚着铁链,另一端牢牢钉于不远处的四口悬棺之上。

我盯着那四口悬棺,蹙眉问道:「这是什么?」

神官只道:「事关神族秘辛,恕在下无可奉告。」

随后,我看见神官对着那四口悬棺念念有词,当悬棺开始剧烈晃动之时,他便开始施法,又过了好一会儿,那几十根人腰粗的铁链忽然向藤蔓一般向后缩去,直到全部离开了白骨。

我上前接住那白骨,盯着眼睛处那两个空洞的窟窿,惑英于王座之上拊掌大笑的模样骤然出现在脑海之中。

「岸上已备好石棺,我稍后会施法将这骸骨运送上岸去。」神官说道。

我伸出手制止了他,看着那白骨道:「我亲自背他上去。」

「这…」神官一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白骨。

君不见,眼前森森白骨,曾统领幽冥魔族数万年,一双手翻云覆雨,令九重天闻风丧胆。君未想,其身死后却被缚于天界墓陵近万年,削魂蚀骨,受尽屈辱。

「帝鸢大人…是要亲自…」那神官犹疑地看着我。

我没等他说完,便正色道:「魔王惑英,至少值得这样的尊重。」

神官肃色,竟向我作揖。可我一时分不清他是向着我,还是向着惑英。

当我背着惑英的白骨走出灵海,那骆无极趔趄着奔了过来。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喉咙哽咽。

「谢谢…」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轻轻点头,没有说话。

骆无极伸出颤抖的手抚上那白骨干枯的手指,嘴巴紧紧闭着,极力压抑着情绪。

随行而来的魔族兵将皆是泪眼婆娑。

我将惑英的骸骨好生生安顿进了石棺,吩咐十几个魔兵守着,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既已领回魔王骸骨,还请诸位尽快离开灵海。」神官拱手说道。

「不急。」我拖长了调子。

那神官看着我,露出微微疑惑之色:「帝鸢大人可是还有话要小神带给天帝?」

我笑了,点了点头:「你且帮我问问天帝,你神族囚我族幽冥魔王于此地万年,受尽先神折辱。难道就这么算了么?」

看着我眼底愈发浓烈的阴森笑意,那神官双目圆睁,怒然盯着我道:「帝鸢大人此话何意?」

我看着神官,幽缓道:「万年来,于神族而言,最该后悔的不是利用鬼族灭亡幽冥,而是失去了昆仑的八方神君。」

「你…」神官脸色骤然煞白。

眼瞧着局势不对,灵海之畔,那二十几个神兵皆面向我,手中神剑微抬,这场景估计已经演练过好多次了。

我挑了挑眉,伸出右手,一把银剑忽然现于手掌之上,我反手握住,冷声道:「我劝你们不要冲动。你们手里那一把把破铜烂铁,还想与龙阁剑争锋么?」

「龙…龙阁剑?」

伴随着身后齐刷刷的眼神,那站在最前面的神官看向我手中的剑,微微一愣。

「你敢背弃与天帝之约?」神官怒呵。

我压低了嗓子,寒声道:「我答应天帝放了雪神,可从未说过什么别的。若有异议,你大可叫天帝直接来找我。」

说罢,我后退半步,只见骆无极与身后魔兵齐齐抽出手中的裂魂刀,那刀泛着幽紫色的寒光,下一秒,随着几十个魔兵飞身而起,极速的移动中似有一道紫色巨浪直冲到神兵面前。神兵呈抵御之姿,本就失了先机,再加上骆无极拼尽了老命,此时那些神兵已然被紫光围下的结界死死困住。

堂堂神官脸色青白如鬼魅,怒目呵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做什么?」我咬牙冷笑:「我要你天界墓陵此后百年,不得安宁!」

说罢,我拼进力气,举起手中的龙阁剑,狠狠向那灵海劈去。

随着巨大的海浪向中心处仓皇逃去,原本澄澈的海水开始混浊,一片灵海的中心处卷起一个巨大的漩涡,我飞身而起,悬于那漩涡之上,一掌推动龙阁剑剑柄,将其顺着漩涡扎入幽深海底。灵海之域,顿时海水翻涌,巨浪滔天。

骆无极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怪异的异常兴奋的笑容。

神官吓得不清,肉眼可见得加大了掌间的力气,猛烈向那紫色屏障不断击去。

我盯着那青筋暴起的神官,声音平静:

「我将龙阁剑镇于此处三百年,三百年后自有人来取。这三百年,就当神族偿债吧。」

说罢,我转过身,左手扶棺,用力推起。而后侧头道:「诸位,我与魔王先行一步。」

从灵海返回地府,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这一路我一直想着骆无极此人,极善于利用别人,也极容易信任别人。大概这就是寻渠将他作为最重要的一枚棋子的原因。

我以为骆无极他们会在灵海耽搁一阵子,起码是要泄泄私愤的。可他们似乎并没有多做纠缠,就在我回到异诡阁不久,骆无极便带着那帮魔兵也回到了地府。

异诡阁的密室中,骆无极开了那坛他藏了多年的好酒。这酒的口感不若蓬莱醉那般醇厚,虽入口香甜,回味却微微有些辛辣苦涩。我还是第一次喝到这样古怪的酒。

我正低头盯着那酒琢磨,忽见骆无极举杯。

我抬眼望去,便听见他道:「帝鸢,我骆无极有恩必报。今日之事我记下了,他日若有所求,只要我能做到,自会赴汤蹈火。」

我看着骆无极不同于往常的严肃模样,轻轻笑道:「不是你说…没有你,我就无法站在此处的么?我以为你是讨债来的。」

骆无极也笑了,摇头道:「我知道,若你不想,任我如何讨债也是没有用的。」

待我扬头饮下了一口酒,骆无极问道:「下一步你有什么打算?三百年灵海翻腾,就抵了妖魔族数万冤魂么?」

我轻轻扬起眉毛:「不然,你还真打算杀上九重天,翻天覆地不成?」

骆无极后槽牙一紧,蹙起了眉头。

我晃了晃酒觞,呼出淡淡酒气,说道:「冤有头债有主,那雪神弗珠如今已在凡间历劫,八方神君有的魂飞魄散、有的不知所踪。如果你信因果,那么他们已经有所偿还。」

说罢,微微一顿,我又道:「其实仔细回想,如果昔日不是八方神君出面,幽冥也不见得败于神族之手。九重天神族知道那雪神与八方神君对禄筝的情谊,才利用了他们进攻幽冥。如此说,我们究竟是该恨那被利用了的八方神君,还是机关算尽的九重天天帝,抑或是那早早就死去的神女禄筝?可神女禄筝也的的确确是稀里糊涂得死在了幽冥。如此,若为当年之事寻仇,追本溯源,恐怕又要寻到自己的头上。」

骆无极看着我,眼中尽是无奈,他摇了摇头,只说了四个字:「巧舌如簧。」

我轻笑一声,为骆无极又斟满了酒,说道:

「我只是想告诉你,许多事盘根错节,你想找到源头,其实很难。」

「你想说,冤冤相报何时了么?」骆无极沉闷得哼了一声儿,似乎十分不屑。

我笑道:「我可不是和尚,讲不出那样的大道理。」

骆无极这边一仰头将刚斟满的酒一饮而尽,酒觞落于桌上,发出微微磕碰声响,他才沉了口气,抬眼问道:「九重天为何如此听你的话?」

「什么意思?」我假装不懂。

骆无极扯了扯嘴角:「今日你在灵海掀起巨浪滔天,地府却毫无戒备,你根本不怕九重天的神兵。」

我依旧装糊涂道:「地府要道如今皆有魔兵巡逻,天地二门也有鬼兵驻守,为何要怕那九重天?」

骆无极极其放肆得哼了一声儿,身子前倾,盯着我幽幽道:「魔兵人数不够,纵那九重天如今皆是酒囊饭袋,也没几成胜算。至于鬼兵…失信者不可再信,这个道理,你比我明白。你不怕九重天不是因为这些,究竟是因为什么,你到底在计划些什么。」

我嘴角一弯,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笑意,越笑越是放肆,随后忍不住拍起手来。罢了,我抬眼看着他,沉沉道:

「骆无极,你很聪明。但知道得太多,也未必对你什么好处。」

骆无极盯着我看了许久,蹙眉试探道:「你抓住了九重天的什么把柄不成?」

我点了点头,淡淡道:「差不多。」

说完这三个字,我故作神秘,问道:「你可听闻过,昔日鬼王寻渠不惜背叛幽冥,引昆仑神兵入幽冥涧究竟是为了什么?」

骆无极眉头蹙得更紧了,眼角微动,说道:「寻渠他脾气古怪、个性刚烈,的确不像是会愿意为了苟且偷生而做九重天的龟孙…可…还会有什么别的理由?」

于是我将在幻境之中的听闻说给了骆无极听。

听罢,许久沉默,骆无极似乎很难相信,频频摇头道:「他果真古怪,对心爱之人怎能做到不闻不问,做出一副连看上一眼都觉得厌烦的模样来呢…」

说罢,又问道:「可这算什么九重天的把柄?」

我幽幽一笑,压着嗓子道:「昔日九重天要寻渠背叛幽冥,答应以禄筝最后一缕精魂作为交换。可他们却怕复生了禄筝之后寻渠会再向九重天寻仇。于是便想出一计,将禄筝的那缕精魂一分为二,一半交给了寻渠,另一半塞进了弗珠的体内。后来那半缕精魂随着弗珠入了红尘,神不知鬼不觉。千秋万世,让寻渠可以瞧见希望,却永远失之毫厘。」

骆无极一愣,旋即又露出狐疑之色:「这件事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我举起酒觞,轻松笑道:「我既有本事找到历劫的雪神,便能知道他的体内多了些什么。」

骆无极眉头深锁:「所以…这就是九重天的把柄。他们怕寻渠知道真相,天下大乱。」

我点了点头,嘴角不自觉得向上扬起。

骆无极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桌角,眼里闪过阴寒的光,寒声道:「我倒巴不得他知道真相,与九重天斗个你死我活才好。」

我笑着摇了摇头:「骆无极,你相信枯骨再生么?」

很明显,骆无极知道我在说什么。他猛地抬眼,眼睛先是微微睁大,随后又眯了一下,可却没有应答。

一口饮尽最后一滴酒,我便打算走了。

我站起身来,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淡声道:「若魔族尽灭,你也不在人世,你兄长惑英只会尸骨无存,又何谈什么枯骨再生呢?」

说罢,我意味深长得拍了拍他的肩,便离开了异诡阁。

我终是没有告诉他那灵海之底的情景。那几十根人腰粗的铁链,于我之为不忍,于至亲恐若刀割。

我刚出了异诡阁,拐过角落,便见到了林拂。

「他果然走了。」林拂说道。

我微微抬起头,看着昏暗之处面庞朦胧的林拂,于幽静之中长长呼了口气,低声儿说道:

「明日,一切都会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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