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渠被封印后,荻珏也离开了地府。
他又开始四处云游,一时杳无音讯,偶尔神出鬼没。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次会在什么时候,在何处见到他。
骆无极随魔族一同离开了地府,去了一个叫作九阎涧的地方。这名字是他取的,我深度怀疑他是为了踩地府一脚,甚至直接踩到阎王的头上。
所以我要纠正我对骆无极的看法。除了极善于利用别人,极容易信任别人,还有一个,极愿意记仇。
如今我依旧做押魂使,在地府却是一鬼之下万鬼之上。有的鬼习惯了叫我林大人,有的鬼却十分执着得喊我帝鸢大人。
不明就里的一些新鬼,还以为林拂与帝鸢是两只鬼,一个脾气暴躁,一个冷若冰霜。
我一时竟分不清,究竟是无法再回来的帝鸢比较可怜,还是被当作是帝鸢的我更加可怜。
异诡阁如今已由原任于第五层的燕奴荷接手,与阎王殿的关系比往日亲近了不少。
这日,燕奴荷找到我,说昔日那《十三凶煞?拂生引》尚未完成便发生大战,十三凶煞魂飞魄散,又说既然万年前执笔的是帝鸢,如今也应该由我收尾。
阎王殿里,我端着那笔,默默盯着那摊开来的卷宗,迟迟没有下笔。
阎王实在忍不住走了过来。
「墨都要干了。」他说。
我点了点头:「少原啊,你说我写点儿啥呢?」
如今无旁鬼之时,我都是叫他的「少原」的。总叫阎王显得生分,叫他「林拂」,我又有些不自在,总觉得自己喊自己似的,有些羞耻。「少原」这名字好,叫着亲切。
阎王想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
我瞥了他一眼:「对牛弹琴。」
阎王蹙眉:「你嘟囔什么?」
我高举双手:「没什么。」
说罢,我眼珠儿转了转,起身道:「我去檀逢那儿找灵感,用饭不必等我。」
说罢,不等阎王磨叨,我绝尘而去。
宣琅殿外,远远看见檀逢拎着一串稀稀落落的葡萄走过来的时候,我真的无语。
「就这?」我看了眼那串青绿青绿又寥落不堪的葡萄:「你就拿这东西招待我?」
「你知道这是什么?」檀逢问。
「破葡萄。」我老实说道。
「什么破葡萄!这可是黄泉夜沙陀的果子!我跟琉轩说破了嘴,才要来这么稀稀落落的半串。」
檀逢眼里写着无奈,仿佛在嘲讽我没见过世面。
我怀疑地看着檀逢,又看了一眼那果子:「你说那黄泉鬼…肯把夜沙陀的果子给你?」
说着,我拎起那果子,嗅了嗅。
嗯…还是葡萄味儿…
「爱吃不吃!」檀逢说着,便上手来抢。
「我吃我吃。」我伸出手,挡住了檀逢。
檀逢看着我哼笑了一下。
「哦对了,听你之前说的,你好像对帝鸢也是有些了解的。」我说道。
「又怎么了?」檀逢问道。
我懒散道:「燕奴荷要我为那《十三凶煞?拂生引》结笔封卷。我只想找你参谋参谋,你觉得帝鸢…如果封卷的话,她会写些什么?」
檀逢笑了:「你不是有帝鸢的记忆么?需要来问我?问阎王也好过问我啊。」
我摇了摇头:「我虽然有帝鸢的一些记忆,但是我好像…还没有你们了解她。至于阎王…」
我撇了撇嘴:「对牛弹琴…」
檀逢又笑了:「林拂,你现在出息了,敢这么说阎王。换作以前,你可是绝对不会的。」
我该自豪么?好像是的。
我点了点头,拍了拍檀逢的肩膀:「放心吧,以后兄弟罩着你。」
「得了吧…」檀逢轻哼:「就怕你哪日嫁到阎王殿里去,此后夫妻同心,再不记得我是谁了。」
我这墙一样厚的陈年老脸唰地红了。
「你…你放屁!」我呵道。
檀逢看着我,笑得前仰后合。我把剑横在他脖子上,他才告了饶。
「不开玩笑了。」檀逢呼了口气,看着我道:「其实如今封卷的是你,你又何必去想那帝鸢会如何做呢?」
听了檀逢的话,我苦笑了一下,而后将手搭在他的肩上,说道:「好兄弟,难为你分得清我俩。昔日也亏了你帮我守住地府,我和阎王才能放心去人间找那个寻渠。多谢了。」
檀逢笑了一下,看着我道:「其实当发现你还是林拂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不会真的如骆无极期望的那样,大开杀戒。可我真的没想到你会愿意与九重天修好。」
我昂首伸眉:「不是修好,而是定盟。从此井水不犯河水,鬼族继续守着地府,妖魔二族亦得以安身,难道不好么?」
「好。」檀逢十分顺从地点了点头:「当然好。」
看着檀逢的眼睛,我笑了一下,随后轻轻叹了口气:「我在幻境中见到过寻渠,万年前,他便已经是那样极致的狠毒、机敏,目空一切。万年来,他只为了一件事而准备,就是复生禄筝,若这样的信念一夕毁灭,如果让他知道昔日他牺牲幽冥换来的,不过是九重天的一场骗局,他一定会发疯的…其实他早就疯了不是么?到时候不说魔族,那鬼族一定会追随他大开杀戒。届时,天下大乱,不仅神妖魔鬼,人族九州也会随之震荡。万年前,接连三场大战,昆仑、蚝印⑸窦臀湔剑缜瓴辉材俗寮附鸲ァ<盖晷菅⒉庞械钠骄玻训烙忠蛭降母闯鸲儆谝坏┟矗俊
檀逢看着我,眼底露出一丝欣慰的温柔来:「林拂,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我摇了摇头,苦笑道:「我也曾经纠结过的。可是在那幻境之中,昔日的龙阁林拂告诉我…过于执着过去,只是对现在的辜负。那时那刻的那个人,若死不能复生…他便希望就此终止。如果以战止战,各族将永无宁日。」
我眼底忽然蒙上一层薄雾,不再说话了。
檀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笑了笑,说道:「如今也算守得云开,你还愁眉苦脸得做什么?」
我摇了摇头:「我总觉得…少原他有什么事在瞒着我。」
「比如?」檀逢问道。
「比如…那颗心。他明知道我要跟寻渠问他心的下落。可是他好像故意没有给我机会。」我说道。
檀逢沉默片刻,又问道:「其实这么多年了,他自己都不在意,你又何必执着呢?」
「可这对他不公平。」我说罢,又补充道:「你知道么?我在那幻境之中看到了他万年前的样子,勇敢、张扬、明媚而坚定,与现在不苟言笑、遇到任何事都沉着冷静的样子大不相同。被剜去心肝,他失去的何止是笑容,还有他所有的热情与锋芒。」
「但…」
檀逢刚说了一个字,我便伸出手阻止了他:「我知道你想说规矩。可这规矩是寻渠与九重天定下的。如今寻渠被封印,我已与九重天重新定盟,过去的规矩,全都不作数了。我只是希望他可以回到以前,这是我能为他做的唯一一件事了。可惜…」
我长吁一声,无可奈何。
檀逢看着我,不急不躁,缓声道:「我不是想说什么规矩,我想说的是,但如果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呢?若他不觉得不公平呢?」
我眉头一紧:「什么意思?这天底下有谁会甘愿被剖去心肝么?」
檀逢叹了口气:「那如果那颗被剖去的心肝还有别的用处呢?」
「别的…作用?」我听得愈发糊涂了。
檀逢没有接我的话,顿了一会儿,才又问道:「其实你如此执着,究竟只是想为阎王讨回公道,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我喉咙一哽,眼珠儿睁大,心头忽然莫名有一种被戳破算盘的愧疚之感。
檀逢看着我,沉沉道:「逝者如斯、往事难追…其实你也明白这个道理的。过去的帝鸢不再回来,幻境中的龙阁林拂也不再回来。即便你讨回他的心,经万年沧桑,他又怎么可能会变回当初龙阁里的那个少年呢?」
我脑子一震,忽然心若刀绞,死死攥住了拳头。
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因为檀逢的眼神忽然变得柔和了,他轻叹说道:「其实如果你换一个角度,也许就能不再执着此事。寻渠之所以能将所有人设计进这万年棋局,就是因为所有人都想要帝鸢回来。无论目的是什么,他们心中只有帝鸢。可是阎王不同,他清清楚楚得知道你和帝鸢并非一个人,如果不是他把最后选择的权利交到你的手上,你永远都是被动的。」
说到这儿,檀逢微微停顿,才又道:
「没有了心还能做到如此地步的,也就只有他林少原一个了。」
我不知道我是如何走到阎王殿的。
当我踏进去的时候,阎王正坐在桌前等我。酒菜皆已上桌,可是很明显,他一直没有动。
「你…你在等我么?」我微微瞠目。
阎王点了下头。
「可我说了…不必等我。」我涩声道。
阎王淡淡道:「檀逢今夜执勤,不能陪你喝酒。你又要去何处用饭呢?」
我嘴巴禁闭,眼睛忽然酸涩,垂目走到桌边,缓缓坐下。
那夜我喝了许多酒,不是为了买醉,着实是为了把我这张嘴给堵上。虽然阎王没有心,我也不能再说些什么糊涂话了。
酒过三巡,微风阵阵,阎王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什么东西递给了我。
我愕然一愣,迅速摸向胸前,那玉佩果然不在。
阎王道:「那日在人间,寻渠的剑气将你震了出去,这玉佩掉在了地上。还好被我看到了。如今再交给你,可千万保管好了。」
我接过玉佩,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是夜,那催命鬼燕奴荷便来找我要卷宗。知我还没提笔,是又气又无语。
彼时在她恶狠狠的注视之下,我展平了卷宗,抄起毛笔,哼道:「研墨!」
阎王亲自为我研墨,若叫檀逢瞧了去,又要说些什么夫妻同心的鬼话了。
微微醉意之下,我竟然还越想越开心。
待那墨研好了,我挽起袖子,沾了墨,大手一挥,提笔狂书。
写罢,直接扔了那笔,将卷宗「啪」地一合,拍在燕奴荷的胸前。
「你…」燕奴荷欲言又止。
「我怎么?」我脚底生风,好像要飞。
「你好像醉了…」燕奴荷好像有些嫌弃。
「我?」我指了指自己,摆了摆手:「不可能。」
这话刚说出口,身子一栽,向后瘫去。
倒在阎王怀里的瞬间,我眼睛花了,好像看见了那个明媚张扬的少年,他瞪起眼睛看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脸。
此刻,我的心脏剧烈跳动,晕晕沉沉之中我又想起檀逢的话来。
「如果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呢?若他不觉得不公平呢…如果那颗被剖去的心肝还有别的用处呢?」
我闭着眼,默默落下泪来。
阎王将我抱起,送回我的住处。路上,我的双手死死扣着他的脖子,生怕自己掉下来。
他知道我没睡,问道:「你刚刚写了什么?」
我半梦半醒,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睛半睁半闭,口中喃喃:
地府之前有冥府,冥府三万年,立于上古而亡于蚝樱竦馗煌蛞磺俣制吣辏夯晔沽址饔诖朔饩恚郧俺局朴疲胶罄慈嗽唬
红尘拂拂,向死而生,自为己引,方渡冥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