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安顿好了惨死鬼的尸体,时候已经不早了。我与莫英约好了明日一早再行商讨,便回了房间。
带惨死鬼走的鬼差来之前,我又和惨死鬼打听了些事,并再三允诺尽力帮着从中斡旋些。惨死鬼走了,我躺在榻上,睁眼等到了天明。
天亮后,我简单梳洗了一下,提着剑敲响了苏温的门。我俩到正堂时莫英、归玉城的那个少年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在下昆仑林拂,这是我师弟苏温。还未请教公子大名。」我对归玉城少年拱了拱手。
归玉城少年拱手:「归玉城白隐。」
「白公子。」我微微颔首,随后坐了下来。
就像没听过那惨死鬼讲过一般,我又听莫英说了一遍近两个月来雪桑谷的遭遇。
一番听罢,白隐叹了口气:
「师兄的归魂阵曾让那鬼现过一次身。可惜那次让他跑了,否则…师兄也就不会…」
苏温眼睛一斜,一张嘴就没好话:
「时也命也,没什么可惜不可惜。」
白隐微微一愣。
我悄悄瞪了苏温一眼,忙岔开话题问道:
「那鬼什么样子,你还记得么?」
白隐回忆了一会儿,形容道:「二十来岁的样子…身材瘦削…长得…」说着,忽然看向莫英,缓声说道:「长得与莫谷主倒是有几分相似。」
「我?」莫英蹙了蹙眉,似是若有所思。
我盯着莫英瞧了许久,回忆了一下鬼差呈上来的画像。别说,貌似还真有几分相像。
莫英若有所思,沉默许久忽然问道:「白公子,你说的相像…究竟是相像…还是…一模一样?」
「这…」白隐蹙了蹙眉,摇头道:「只是隐约瞧见相似,你让我回想,画面竟不真切了。」
莫英喉咙一哽,没再说话。
害…我怎么给忘了。昔日这莫英还有个双生弟弟名为莫琼的。论天资,那莫琼比莫英高出百倍,若非是因为早亡,恐怕北岭三绝的医绝也轮不到莫英。
此时,莫英神色有些古怪,微微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想必他想的事定与那个莫琼有关。
待用过早膳,我与苏温找了时间单独去了莫英处拜访。遍寻他不见,听谷中的弟子说,他这个时间应该在莫家的祠堂。
苏温法力还不到时候,莫家的祠堂有高人做过法,他近不了身。于是我便只能只身前往。
正巧在祠堂门口遇见莫英,他便邀我一同进去。那莫家的祠堂朴素简单,四排牌位前是长明的烛火随着偶尔钻进的风轻轻鼓动。
我也象征性地拜了拜,便站在一边仔仔细细瞧着那些排位,想着其中或多或少,我许在地府见过也说不定。
就在这时候,我眼神一聚,便瞥见了莫琼的牌位。
「莫琼…」我轻声念着,假装不知,试探道:「看着应是莫谷主的兄弟。」
莫英点了点头:「是家弟。」
「哦?」我假装吃惊:「辛丑年腊月十八?七年前,令弟还很年轻啊。」
莫英叹了口气,看着那牌位苦笑了一下:「是啊,十九岁…永远的十九岁。」
「冒昧问一句,令弟是怎么死的?」我问道。
这个问题,其实是有些私心的。昔日在雪桑谷,我的确与莫英走动得更多,但我对莫琼一直有种不一样的好奇心。他天资极高,但寡言少语,与莫英活泼的性格正好相反,与谷中众人也并不如莫英那般亲近。可瞧着他,总让我想起记忆里的某个人,即便不愿意去回忆,但影子终究就在那儿,深深埋于心底,一刻不曾消失。
听了我的问题,莫英也毫不避讳,说道:
「病故。」
莫英说着,忽然咳嗽起来。
害…我怎么又忘了,莫英这小子打小就是个病秧子。此前端端正正瞧着好模好样的,如今受了些风,再一激动,咳咳嗽嗽的,瞧着又有少时那弱不禁风的模样了。
我把披风解下来披在了他身上。他微微一愣,忽然抬眼盯着我,吓我一大跳。
「别受凉。」我尴尬又不失礼貌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莫英看着我,说道:「姑娘真的很像我一位故人。」
我喉咙那么一紧,眼珠儿那么一顿,嘴上却是淡淡道:「怪不得第一次见面时,莫谷主神色有些异常。」
莫英说道:「少时的朋友,也曾像姑娘这样,给我披上过披风。」
等等…我啥时候给莫英披过披风…
不等我回忆翻涌,莫英又道:「明明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活出了久经风霜的将军气势…」
说着,似乎嘴角微微扬起,摇了摇头。
别说,这莫英眼神儿真挺好使。当年我做押魂使之前,的确替地府上过几年战场,差点被收编进了鬼卫。然我实在厌烦那些打打杀杀,长品阶损修为的破烂差事。更何况如今地府与九重天修好,几百年来已是战事寥寥。于是我便请愿做了押魂使。
但是等等…眼神儿好归眼神儿好。我到底什么时候给莫英这小子披过披风?
我是心里一团乱,还不敢开口问。
我轻声叹了口气。
盖过我这一声叹息的,是莫英的叹息声。他缓缓说道:
「一转眼,已经这么多年了。他们都不在了。」
「他们?」我又开始假装听不懂。
莫英点了点头:「姑娘身在昆仑,许是没听说过多年前的两桩谋反大案。一是大将军府通敌叛国,二是庆德政变。」
我没说话。
莫英叹了口气:「庆德元年,昔日大将军府嫡子李穆禾联合桓王谋反,势如破竹,攻入帝京后却落入圈套,最终功败垂成。」
我依旧没有说话。
莫英继续说道:「李穆禾,当年是和她一起来的。他比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都要优秀。可惜,死得最早的也是他。」
我还是没有说话。
「抱歉…不该跟你说这些。」莫英好像忽然回过神来,对我轻轻笑了一下。
「没关系。」我说道:「逝者已矣,人还是要向前看。」
此时话题已经偏了,我看了一眼外面,说道:「不如我们先出去再说。打扰先祖,心中实在有愧。」
我与莫英离开祠堂后,他便带我去了书房。我知道他应该是有什么话要说。
不一会儿,莫英客套道:「此番昆仑本是来同雪桑谷探讨医术,可惜谷中出了这种事。恐怕不能如约了。」
「无碍,死者事大。」我说罢,拉回话题道:「对了,刚才说到令弟是病故。究竟是什么顽疾,连雪桑谷也治不好。」
「是诅咒。」莫英蹙了蹙眉。
「诅咒?」我假装很吃惊,其实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一丝丝想笑。凡人总是动不动把一些无法解释的事怪到鬼神和诅咒的头上,其实哪有那么多灵验的诅咒?真正的鬼神都忙得很,没有那瞎功夫去诅咒一个凡胎肉身。
莫英叹息道:「听闻莫家祖上有位将军,背弃故国换得了至高荣耀。然因梦魇缠身最终选择来雪桑谷隐居。可自那时候开始,莫家的人就像是受到了诅咒,世世代代顽疾缠身,药石无医。我的叔叔和我的弟弟都亡于弱冠。我父亲虽没那样短命,却也活不过不惑。医人者不能自医,可能就是我雪桑谷世世代代的命运。」
莫英的眼里透着落寞,许久都没有再说话。
再一开口,又是一阵咳嗽。初是轻微,渐渐愈发剧烈起来,脸色青白,肩膀也微微颤动着。
「莫谷主…你还好么?」我蹙眉问道。
莫英摆了摆手,许久,气息渐渐平稳了,才又道:「恐怕我也没有多久好活了。所以…这次的事一定要拜托昆仑,拜托二位…」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重咳。我瞧着他那模样,都跟着难受。
「要我昆仑帮忙不是不可以。只是莫谷主需要说些实话才行。」
我看着莫英的眼睛,沉沉说道。
莫英眼角一动,没说话,可我瞧着,他也大概知道了我想要问什么。
「为什么你觉得那只鬼会和你长得一模一样?」我问。
莫英一阵沉默。
「你觉得那只鬼是令弟莫琼?为什么这么觉得?」我追问道。
莫英喉咙明显一哽,他缓缓抬眼看着我:
「因为他生前一直在研究破解诅咒的方法。」
「什么方法?」我怔然看着莫英。
「不知道。」莫英摇了摇头:「但是我弟弟死之前那几年一直神神秘秘的,还说什么终于找到了。」
我问道:「你是说那些人的死…和破除诅咒的方法有关?」
莫英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可是我弟弟他…并非滥杀之人,除非他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
虽然莫英嘴上没那么说,但心中似乎已经认定那鬼就是莫琼。我是真想告诉他,那鬼不是莫琼,那只老鬼死于十多年前,彼时,那莫琼还好端端活在世上。
可是我不能说,只能任由莫英胡思乱想。
说来是十分无语。话说这老鬼的运簿被烧,当年办案的鬼差也迷迷糊糊,竟忘了这鬼的名字和来历。
地府虽已着手去查,但动作着实是慢。毕竟是要往上界录命司去找,多多少少吃力了些。彼时,因为得了令,我与苏温便先上来了,随时等着地府的消息。
想着,我头又疼了起来。
按道理说,那鬼既长得同莫英有几分相似,便极有可能是他的血亲。按着年头来看,多半是个长辈。想着,我试着问道:
「多嘴问一句,近二十年间除了令弟,莫谷主还有亲人离世么?」
莫英想了想,回道:「家父在五年前病故。」说罢,又补充道:「还有我小叔叔。大概死了快二十年了,那时候我年纪还小,记得不太真切。」
「小叔叔…」我心下忽然狂喜,可面上十分淡定。
「嗯…」我点了点头:「冒昧请问,莫谷主的小叔叔叫什么名字?」
「莫连风。」莫英说道。
「鬼医莫连风?」
我有些惊讶。然并非因为这个名字而惊讶,而是因为自己的糊涂而惊讶。昔日鬼医莫连风声名远播,有多少京都人氏往雪桑谷求医。姜叶颂的祖父就曾千里迢迢四顾雪桑谷,却连莫连风的面都没有见过。那莫连风死讯传出来的时候,有人惋惜有人嗤鼻,一时间议论纷纷。我怎么就把这号人物给忘了呢!
此时,我懊悔中透着一丝兴奋,恨不得狠狠捏一把自己的大腿。
我正沉迷幻想无法自拔,那莫英却忽然问道:「若你们抓住那只鬼,会怎么办?」
抓回地府…
但我不能说。
「昆仑自有办法。」我只能胡乱应付道。
莫英蹙了蹙眉,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今夜我与师弟会在谷中布阵。为免鬼上人身,我会在所有房间前施法,烦请莫谷主知会所有人紧闭门窗,绝对不要出门。」
「好。」莫英爽快应下。随后又道:「可否让我留在外面。我想见那鬼一面。」
「不行。」我决然拒绝:「太危险了。」
「可…」莫英还要说话,却被我打断了:
「若要我昆仑帮忙,便按我说的做。」
我和苏温在谷里上蹿下跳,拿出地府那套吓人的功夫,若叫他瞧了去,还不马上露馅儿?毕竟昆仑人家是名门正派,与地府的路数千差万别。
我可不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又说了几句,我便拜别了莫英。我去了苏温房间,把发生的事跟他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诅咒?」苏温皱了皱眉:「听着比地府还邪门儿。」
我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缓缓说道:
「这个倒不是我最奇怪的。让我最想不明白的是莫英为什么就认为那只鬼是他弟弟莫琼呢?我总觉得他还有什么事瞒着我。还有那个鬼…究竟是不是莫连风…」
「莫连风…」苏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若真是莫连风…他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害人,突然就开始用这么残忍的方法害人了?难不成他在研究什么还阳术?」
「还阳…?」我大吃一惊,即刻说道:「烧张纸回去问问,异诡阁有没有鬼见过类似的记载。」
苏温点了点头,横空一捻,一张黄纸就被捏在了手中。
我又补充道:
「对了,顺便问问,七年前莫琼是否已经被地府收走了。让他们尽快回复。」
地府异诡阁,养了一群懒鬼。虽说懒了些,可也是地府里最博学的一帮鬼,他们守着异诡阁的奇书异卷,通晓古今…有传闻,他们知道地府每一只鬼身后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