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中村里20年1/18 章 · 1506 字

第1章 包工头马队说,那扇铁门他不敢推

1998年九月底,鱼嘴派出所片警霍建生四十一岁,休假单还在抽屉里,东头停工楼已经有人喊血味。

他本在阿珍肠粉档口吃斋肠粉,两元,价签手写,竹竿滴水砸在签边,摊主阿珍用铁夹翻粉皮,问:「加不加蛋?」

他摇头。

找零一毛一毛,他把皱钞抚平塞裤袋,档口后有人斩骨,刀落短脆,跟货场汽笛错开半拍,对面楼窗开一条缝,女人骂小孩,本地话快,他只听清一句:闭嘴。

村南横幅新挂:早签早搬,别犹豫,横幅下有人蹲着等补偿表,口风已经传开——八百一坪,一个老头擡下巴指横幅:「霍叔,门牌对不上,所里管不管?」

霍建生说:「表还没发完,对不上先别签。」

老头「啧」一声,霍建生没再接,片警在村里走路不能太急,急了村民当催命。

协管马占奎平时坐的水泥墩空着,霍建生不喜欢那人脸上的狠劲,空着也好,至少早饭安静,他刚戳两口粉皮,村治保帮手阿坤停半步,说:「霍叔,马占奎点名没到,东头我不想去,昨夜楼里有响。」

说完快走。

霍建生筷子停一下。阿坤怕东头,怕到话都咬短。嘴口杂货门口,苏晚的母亲蹲着捆胶带,苏晚今天没出来喊霍叔。霍建生想喊一句,没喊,休假日,少管闲。

腰上别着传呼机(BP),边角磨白,月租五十。组长钟振国昨晚说休假再看,语气松,他便当真把早饭吃完。

报摊老板老陈压低声:「东头停工楼,夜里有人喊,马占奎呢,今天没见。」

霍建生说:「晃够了会回来。」

话刚落,传呼机震一下,值班码短,他不用凑近也认得:东头停工楼,速来。

拇指在关机键上停半秒,本可以回调一问问清是不是误报,码却已经出来,休假单压不住值班码,他松开键,迈开第一步。

阿珍问:「你真不去东头?」

霍建生说:「去,它叫我了。」

空碟送回档口,阿珍接碟,说:「两元记墙上。」墙边粉笔帐:霍叔,两元,未付,他又摸出一毛硬币压在价签下,说:「先压住,免得风吹走。」

路过杂货,苏晚母亲擡头:「霍叔,又出事了?」

霍建生说:「传呼机叫,我先看看。」

妇人迟半秒:「昨夜东头闷响,不敢出。」

霍建生说:「记着,有人问就照实说。」脚步没停。

铁路货场西侧碎石硌鞋,远处已有人往东头聚,脚步慢,站着交头接耳,有人看见警徽,把烟往身后藏,东头停工楼六层,96年烂尾,98年仍停着,墙皮整块掉,灰白一角越来越近。

楼下竹竿绳绑着纸板,字歪:闲人莫入,警戒线还没拉全,霍建生钻绳进圈。

包工头马队迎上来——拆队老板,不是死者马占奎,四十出头,脖子晒红,嘴紧,手黑,鞋尖还沾着水泥灰,他说:「霍叔,协管马占奎,可能在里面。」

霍建生问:「可能?」

马队压低声音:「铁门半开,我推了一寸,血味已经出来了,我不敢上。」

霍建生看他一眼,马队眼神不躲,躲的是楼门里的黑,黑得像把白天也吞进去一点。

所里值班的小刘从楼里下来,脸白,看见霍建生肩才松:「霍哥,组长在路上,法医还没到,三层临时办公室,我们没动,只看了门。」

霍建生从后腰摸出乳胶手套,所里配发,左手中指那只补过胶,戴上仍漏气一点,他用牙咬紧胶边再拉一次,漏气仍在,戴总比不戴好。

铁门锈着,霉味先出来,潮,混水泥灰,还有别的——腥,淡,却贴鼻,霍建生站住,让鼻子适应,鞋底在门槛外的灰里碾一下,灰黏住,他才擡脚。小刘说:「血在里间,不多,地上。」

霍建生问:「几点发现的?」

马队说:「七点前后,我来看模板。」

霍建生点头,踏进去。

一楼空,废弃模板钉子露着,楼梯没灯,窗洞斜光里有泥、烟蒂、半只拖鞋印,他一级一级上,不快,掌心那只漏气的手套边被铁栏刮一下,他按紧缺口继续上,上去之前回头看马队一眼,马队站在绳边,没跟,只把下巴往楼里擡半寸,像怕自己再多说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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