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还在核那两个小孩,赌债这边先露头。
杜小舅是包工头马队的内弟,三十出头,村西包工棚里打牌出名,输多赢少,脾气冲。
天刚亮,棚顶塑料布滴水,滴在蓝铁皮围挡上,响得碎,杜小舅没睡实,耳边仍是昨夜骰子撞碗声,碗是肥佬烧腊借的,油底未洗,掷起来滑。
马占奎死了,消息是棚口卖豆浆的小工说的,两块五一杯,纸杯烫,小工说时手抖,抖得豆浆晃。杜小舅说:「关我什么事!」
小工说:「警察九点来核牌棚,霍叔回所带人,棚口先记名字——马嫂放话,声好大。」
杜小舅把烟点上,火机打三次才着,说:「核就核,我又不是第一次!」
他嘴硬,心里却数票:昨夜他在不在,欠条在不在,姐夫马队知不知道。
包工棚在鱼嘴村西,握手楼退到一侧,一侧是待拆的旧砖,堆成墙,墙后铁路货场汽笛远,横幅在村南,这里看不见,只看得见补偿表角从棚柱上翘起,手写门牌,面积,口风八百一坪,有人用铅笔改数,改完又涂。
杜小舅欠马占奎两千三,不是一夜输的,是三个月牌局滚的。马占奎协管,放数狠,利息不说明,只说「签表就清」,签表,是鱼嘴村的话,拿补偿面积抵赌债,杜小舅签不下去,签下去,姐夫马队先撕他。
昨夜牌从八点打到十一点,棚里五个人,肥佬烧腊后面,灯是马队工地牵来的线灯泡,黄,晃,杜小舅八点前吃过一份叉烧饭,八块,记帐。老板说:「马占奎前日也是记帐,不还我就停你牌。」
杜小舅说:「大不了,协管死没死啊!」
那时马占奎未死,牌友笑,笑完又掷骰。
九点多,马占奎传呼机响过,黑色机身,边角磨白,杜小舅见过多次。马占奎接,走到棚外,说两句,回身,脸色沉,说:「东头有事,我先走。」
牌友问:「什么事?」
马占奎说:「协管事。」
他走后,牌局散了一半,杜小舅想走,欠条在兜里,想赖,赖不行——马占奎手上有他摁手印的复印件,复印件角撕过,撕法跟补偿表一样糙。
杜小舅留到十一点,赢回三百,仍不够还,回家路上经过铁路涵洞,涵洞水浅,腥,他吐口痰,痰里带叉烧饭油味。
今晨他先把欠条从床板下摸出,欠条上两千三,下头一行小字:若不还,按门牌抵扣,门牌是杜小舅家,不是姐夫马队家,这才是他要命的地方。
他把欠条折好,塞进烟盒,烟盒空,只剩滤嘴味,八点牌友来齐两个,其余说不敢来,怕警察连坐。杜小舅说:「来就来,不来就我一人抽烟。」
肥佬烧腊老板端肠粉过来,两元一碟,斋的,说:「请你,别说我知道你昨夜牌。」杜小舅说:「谢谢。」他端碟蹲棚口,握手楼窗开一条缝,女人骂小孩,本地话快,骂的是「上学了没有」,跟命案无关,他却烦,烦到把肠粉吃快,烫舌。
九点差五分,脚步杂,先到的不是霍建生——是加贺,年轻人文档夹夹在胸前,笔帽没盖,鞋底带铁路碎石。棚里有人低声说:「霍叔呢?」
加贺说:「霍叔回所一趟,我先记名字。」
杜小舅站起来,烟掐灭,说:「新来的?我又不杀人,核什么牌!」
加贺把本摊开,问:「昨夜谁在场,几点到,几点散。」
杜小舅报了五个名字,报完又补:「马占奎九点多走,传呼机响,去东头。」
加贺记,问:「走之前,说什么?」
杜小舅说:「协管事。」
加贺刚写完,蓝铁皮外又响脚步,霍建生回来了,脸色沉,警徽还没按进兜。他看一眼棚口,对加贺说:「杂货门口放话的人带回去了,马嫂在场,声很大——你继续问。」
杜小舅听「马嫂」,肩一紧。霍建生说:「马占奎死了,你昨夜在不在,牌友说不说得清,要核。」
杜小舅说:「在,八点到十一点,肥佬后面,五个人,走一个,剩四个。」
霍建生问:「你同他,最近吵过没有?」杜小舅说:「吵,赌债,他握欠条,我想撕,撕不到。」霍建生说:「欠条还在?」杜小舅摸烟盒,停住,说:「在,不给你,给你你就当我认。」霍建生说:「我不当场收,你下午所里复印,按指纹。」杜小舅说:「大不了,复印就复印!」
加贺问牌友,牌友分散,只剩肥佬烧腊老板。老板说:「杜小孩八点到,十一点走,中间出去撒尿一次,两三分钟,马占奎九点多走,我收碟,八块叉烧饭记帐。」霍建生嗯一声,目光扫补偿表角,表角翘,铅笔涂黑。杜小舅说:「霍叔,表是表,赌是赌,不好混。」霍建生说:「在鱼嘴村,常常混。」
所里车走,棚里静,杜小舅坐回凳,骰子还在碗底,油底滑,他拨一下,骰子滚,滚出三点,小,仍不够还两千三。姐夫马队电话从工地打来,问:「警察去过没有?」杜小舅说:「去过,核牌,霍叔先去杂货,再来棚。」马队说:「你欠条收好,别乱说门牌,马嫂那边,你也别接。」杜小舅说:「知道。」
电话断,铁路货场汽笛长一声,杜小舅把骰子收进裤袋,裤袋还有欠条,欠条硬,硌腿,硌得他想起马占奎昨晚去东头之前那句:协管事。
他摸一下烟盒,盒扁,欠条角还戳出来一点,他摁回去,摁到指节发白。下午还要去所里复印,复印完按指纹,指纹按完,门牌两个字仍在欠条上头,像钉子钉进肉里,拔不出。棚柱上补偿表角又翘高一截,铅笔涂黑处反光,像有人昨夜又改过数,改完还用手抹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