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小舅下午去鱼嘴派出所复印欠条,欠条两千三,下头一行小字:若不还,按门牌抵扣,所里人多,办暂住证的,问补偿的,问马占奎什么时候发丧的,他排队,手里烟盒捏扁,欠条在烟盒里,硬,硌指。
窗口贴手写价:复印件一页两毛,原件押留另记,杜小舅摸裤袋硬币,两毛刚好,找零没有,他把硬币摁在柜台玻璃上,玻璃糊指纹,指节在玻璃上停半拍才松,加贺在窗口收材料,年轻人擡头,说:「杜先生,欠条原件带来没有?」
杜小舅说:「复印不用原件?」
加贺说:「原件押一日,复印件你留,我们入卷。」
杜小舅把欠条递进去,心里骂,骂完又收,收得乖,乖里带恨,恨马占奎死得不是时候,死在他还不清的时候。
霍建生从里间出来,看见他,说:「表的事,你去村南临时点没有?」
杜小舅说:「未,我来复印。」
霍建生说:「复印完去看看,今日争表,别插嘴,只听。」
杜小舅说:「我又不是协管。」
霍建生说:「你门牌在表上,听不听由你。」
复印机卡一下,加贺拍机身,纸边挤出一道黑杠,杜小舅盯着那道杠,指腹蹭复印件角,墨未干,蹭出灰,复印件塞裤袋,裤袋还有上午骰子,骰子三点,仍不够还。
村南临时点在横幅下,早签早搬,别犹豫,红字白底,风拍墙,拍一下,停一下,临时点是一张折叠桌,桌上摊手工补偿表,厚,角用饭粒粘,粘法糙,跟停工楼里那张同出一手,杜小舅站外圈,不挤,外圈仍挤,握手楼之间一线天,晒衣竹竿横在巷口,滴水的位置今天有鱼档水溅,腥,混着豆浆甜。
争表已经吵开。
一个老头拍桌,说:「我家三十平,你写二十五,点算?」
临时协管说:「量过,墙皮剥,要扣。」
老头吐口水,说:「剥是你们催拆剥的!」
女人插嘴,穿红色雪纺衫,三十来岁,头发卷,香水味在鱼腥味里冲,杜小舅不认得名,只听得旁人叫她琴姐——马占奎外面的女人,不是马嫂。
琴姐说:「马占奎死了,表停不停?我家那行谁填?」
临时协管说:「你不是本村门牌。」
琴姐说:「他答应写我名,写在背面,铅笔,你们翻没有?」
协管翻表,背面真有铅笔字,浅,写门牌和一个面积,面积旁问号,问号像小孩手,又像大人装,杜小舅心里一紧,紧的是表背面若真能乱写,他门牌那行会不会也被写过,马占奎握欠条,欠条写按门牌抵扣,抵扣若落在表上,他姐夫马队先撕他,撕完,村西棚也住不下去。
他挤前半步,只看,不插嘴,霍建生说过的,琴姐忽然指杜小舅,说:「他知道,他昨夜同马占奎打牌,马占奎九点走,去东头,说协管事。」
众人眼看杜小舅,杜小舅说:「看什么,打牌犯法?」
琴姐说:「他走之前同我说电话,说去停工楼收数,收不到就不回。」
杜小舅说:「我不知你电话。」
琴姐说:「你知道他欠你钱,你知道他握你门牌,你想他死?」
杜小舅火起,火起又压,压因为霍建生可能在,霍建生真在,站外圈边,手里文档夹,没过来,只听。
霍建生说:「琴姐,电话记录,所里可以协查。杜小舅,你昨夜九点后在牌棚,肥佬老板证过,别在这里吵。」
琴姐说:「他死前一小时在东头,谁收数?收谁的数?」
临时协管说:「表先停,今日不发,等派出所通知。」
老头又骂,骂表停,骂马占奎死得省事,骂早签早搬是空话,八百一坪口风在风里飘,飘进一线天巷,飘不进停工楼三层那间空网,杜小舅退后半步,手心出汗,汗里带复印墨味,他摸裤袋复印件,角已卷,卷处那道黑杠更黑。
琴姐看他,说:「你欠条若按门牌扣,我不用你好过。」
杜小舅说:「大不了,你先证明自己那行。」
霍建生说:「都散。表今日不发,明日协管办再通知。琴姐,所里做笔录,自愿。」
琴姐跟霍建生走,雪纺衫在灰巷里红,红得扎眼,跟马嫂那件橙色一样隆重一样恨,一个正室,一个外面,杜小舅没跟,他回村西棚,棚柱补偿表角仍翘,铅笔涂黑,他伸手摸一下,涂黑处干,干得跟欠条手印同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