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案后第七天,嘴口杂货还开着门。
老板娘林秀梅把酱油瓶摆到柜上,瓶是五毫那种,摆齐了又歪一只,她伸手扶正。
里间女儿苏晚翻着旧课本,边角翻起毛,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耳朵全在门外,外面吵成一团。
村口横幅还挂着,早签早搬。人挤在下面吵,有人喊警察护小孩,有人喊补偿表该停。林秀梅听见了,没过去。她拿起找零簿,想记进货,铅笔尖点在纸上,门外先响起皮鞋擦门槛的声音。她把铅笔搁下,听那人站定。
有人隔着铁门缝喊:「苏家,你站哪边?」
林秀梅把门缝压窄,说:「我站开门,开门卖东西。」
外面笑:「还做生意?门牌都要动了。」
苏晚探头要说话,林秀梅回头盯她一眼。苏晚把话咽回去,书页按平,指节发白。
治保帮手阿坤晃过来,手里捏一张抄歪的门牌纸,纸边有油。他不进店,把纸在门缝外晃两下,说:「林姐,今天大家都得表态,不表态,面积怎么算。」
林秀梅说:「补偿表找街道,你那张纸别往我门上贴。」
阿坤笑:「提醒门牌,好心。你女名字这两天挂嘴上,你自己小心。」
她把门关严半寸。阿坤敲两下就走,走时把纸塞进隔壁阿珍烟摊缝里。烟摊老板阿珍探头看一眼又缩回去,香烟盒歪着也没扶。林秀梅听见烟摊抽屉关上,没出声,只把柜台下的扫帚挪开半寸,免得一会儿有人踹门绊脚。
苏晚在里间低声问:「妈,要不要把门插死?」
林秀梅说:「插死他们更有词。开着,卖盐。」
苏晚嗯一声,把课本合上,合上时手还抖。抖完她去水缸舀半勺水润嗓,水凉,她含着,没咽,又吐回盆里——咽下去会吐。
片警霍建生从村口拨人过来,新民警加贺跟在后面。板车刚挤过横幅下,霍建生在杂货门前站住,说:「林姐,里间别让人喊,案子挂着,别给门口添戏。」
林秀梅说:「我卖酱油,不卖嘴。」
巷口有人嚷实验室的结果被拿来堵路,霍建生头也不回:「先闹的带走。」
那人还要顶,霍建生往前走半步,人就散开一点。加贺想掏本子,霍建生按住他手腕:「今晚回所对,现在别写。」
加贺把手收回,看见阿坤袖口粉笔灰,没追问。
霍建生又对林秀梅说:「门留着。帐可以核,别让门口先粘贴标签。」
说完他就走。加贺鞋底碾到一颗五毫钉,捡起来塞进裤袋,跟着走了。板车轱辘在石板上咯噔两声,才拐出一线天巷。
店里静了一会儿。
林秀梅摊开找零簿,火柴一毛,酱油五毫,盐两毛,记了三笔。门外又有人拖长嗓子点苏家的名。苏晚从里间出来说:「妈,我出去讲清楚,我们不知道。」
林秀梅按住她肩:「你出去,他们就有词。欠条还没到,嘴已经到了。」
苏晚肩紧一下,退回里间。价签被她袖口带歪,她伸手按住,掌心全是汗,价签角洇深了一点。
林秀梅把铅笔搁回簿子缝,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倒了半杯水润嗓。水是早上从水缸舀的,带着铁桶味。她喝一口,把杯子搁远一点,免得苏晚看见她手抖。找零簿还摊着,她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中午来买火柴的男人多问一句:「林姐,你到底站哪边,站错了,面积可没你的。」
林秀梅把火柴递过去,说:「一毛,边不边找街道,你买不买?」
男人噎住,丢下一毛,拿火柴走了。门帘一晃,外面骂声又涌进来半截。林秀梅没听完,把门帘压回去。指甲里蹭进粉笔灰,她在裤边擦了两下,灰还在。她索性去水缸边洗了把手,水凉,袖口湿了半截,她顾不上拧,只把湿布搭在水缸沿上。
午后生意更淡。有人在门外停半秒,像要进,又被横幅下的口号拽走。林秀梅把扫帚又挪回原位,挪完听见苏晚在里间翻书,翻得很响,响得像故意。她没骂,只把里间门帘掀开一条缝,看女儿一眼。苏晚擡眼,眼圈红,没哭出声。林秀梅说:「作业写着。写着比听口号强。」苏晚点头,把铅笔按回本子上,按到笔尖断了一截。断了她换另一支,换完肩还紧。
下午,买盐的妇人压低声说:「牌棚有人放话,明天拿纸来堵你们门。」
林秀梅点头,没问是谁。
妇人付两毛,找零时手指抖,盐袋子差点掉在门槛上。林秀梅接住,盐漏出几粒,她扫进簸箕。妇人低声又补:「签字的,听说是复印件。」
林秀梅说:「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