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印件已经粘贴铁门的时候,浆糊还没干,字发灰,写着两千三,下头小字:若不还,按门牌抵扣。
杂货店主林秀梅四十三岁,指尖刚挨到纸角,门外伸进一只手按住了。按纸的人是杜小舅,三十出头,死了的村协管马占奎的小舅子,村里打牌出名。
他说:「别撕,撕了也有,我包里还有。」
林秀梅说:「你贴我门上干什么?」
杜小舅从裤袋扯出另一张复印件晃一下,笑:「马哥死了,债还在,你开门做生意,门牌在你这儿——签个字,这帐清一半。」
林秀梅手停在纸角上:「我没欠你,也没欠马占奎,你欠条是你的事。」
杜小舅说:「我的事现在贴你门上了,警察护着你家,护得住门牌吗?面积一动,你这店还开不开,你自己想。」
里间女儿苏晚听见了,要冲出来。林秀梅回头盯她一眼,苏晚站在货架后把话咽回去,指节捏白,没出声。货架上酱油瓶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瓶底刮柜,细响,她自己先吓一跳。
林秀梅把门缝压窄:「纸你揭走,帐找真欠的人。」
杜小舅不揭,反把第二张往门上再按实,按到指节发力:「你不签,我就贴三天,贴满三天,全村都看见你门上的帐。」他又从裤袋摸出一支原子笔塞进她指缝:「背面签,签了两千三我认你清一半。」
林秀梅捏着笔,笔帽松。她本可以就范写半个名字先把人打发走,可手停住了。她把笔帽按回去,连笔带帽推还他,笔尖在门板上刮出一道浅白痕:「我不签,帐不是我的,笔也别塞我。」
杜小舅脸沉一下,笔收回:「行,那我就贴着,看谁还敢进你店。」
巷口有人探头看一眼又缩回去,跟旁边咬半句又缩回去,石板上只剩鞋底拖一下的响,又静了,静得能听见门上浆糊边裂开的细声,细声一过,外头又有人咳嗽一声,咳嗽完没人接话。
片警霍建生从一线天巷拐出来,新民警加贺跟在后面。霍建生看见门上的纸,步子慢了一下:「杜小舅,谁让你贴门的?」
杜小舅擡头笑:「霍叔,讨债,复印件合法。」
霍建生说:「贴别人店门,先给我看原件。」
杜小舅摸裤袋摸了两下:「原件在家里,今天先贴提醒。」
霍建生说:「提醒不用贴门,揭下来,帐可以核,别拿寡妇门当牌桌。」
杜小舅肩绷一下,仍按着纸角:「我只要个签字,清两千三。」
林秀梅说:「我不清,我没欠。」
加贺想掏本子,霍建生按住他手腕:「先揭纸,别把闲话写进公开材料。」加贺把手收回,鞋底碾到门槛上一小块浆糊干渣,侧脚避开站稳。
杜小舅忽然对着巷子喊:「听见没,欠条贴门上了,苏家不还!」巷子里有人应了一声又没了。苏晚在里间咬住下唇,袖口往下扯。
霍建生往前半步,鞋尖压住门槛浆印:「再喊,带你走,纸,现在揭。」
杜小舅盯他两秒才松手。纸角弹起来,霍建生揭下折好塞进上衣袋,折角时指腹蹭到油墨,他在裤边擦了一下。
杜小舅还不走,把剩下那张复印件对着林秀梅晃,纸边擦过她鼻尖:「你今天不签,我明天还来,来就不止贴门——我动你货架上的价签,看你还敢不敢卖。」
林秀梅手按在门闩上,闩旧,涩:「你来,我开门,开门卖酱油,不卖签字。」
杜小舅冷笑一声转身走了,皮鞋碾过门槛上的粉笔灰,带进一线天巷。加贺问要不要跟,霍建生说:「跟到村口,原件下午所里核,核不清,不许再贴门。」加贺追出去几步。
霍建生把折好的纸按平,对林秀梅说:「门留着,他再来先叫所里,签字别慌着落笔。」
林秀梅点头。霍建生看她指缝还留着一点笔油,没多问,带着加贺走了。
板车轱辘在石板上咯噔两声,才拐出巷口。一线天巷里粉笔灰还在飘,她把门缝又压窄半寸,才敢松一口气,肩窝那一下绷着的劲这才散开一点,散开后又酸。
店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外头横幅绳被风扯动的一声。林秀梅用抹布蘸水擦门框上的浆糊印,擦了两遍印还在,水顺着门缝滴到门槛浆渣上,她改用指甲抠,抠下来灰白一片掉进簸箕。
指缝那点笔油蹭到抹布上,擦不净。她又搓了两下,指头发红,油印还在,罢手。袖口湿了半截,她拧了拧,水滴到鞋面,鞋面湿了一小块,她也没换鞋。
苏晚从里间出来说:「妈,他凭什么把帐贴咱们门上?」
林秀梅按住她肩:「他逼的是签字,你出去讲一句,他就当众有词。」
苏晚肩紧一下退回去。她没再问,只把货架上歪了的一瓶酱油扶正,瓶底刮柜,细响,她自己先停一下手,才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