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梅胸口撞上柜角的时候,五毫价签的角已经掉在柜面上。
撕口毛边露白,角边还剩半个毫字,柜面油印深了一道,复印件压在那儿,纸角翘着,卷帘只拉到腰高,外头亮里头暗,她一时分不清自己站稳没有。
杜小舅站在柜台里侧,他是死了的村协管马占奎的小舅子,前天往门上贴过欠条,昨天纸被揭了,今天弯腰钻进来。
他把复印件拍上柜,柜面震一下,绕过柜台去撕价签,撕的时候他笑着,笑完才加力,五毫两字被撕去一角,纸边毛糙,油墨蹭到他指腹。
苏晚从货架后挤出来喊别碰,喊完自己也愣,脚却没停,他手朝她肩侧挥过去,没打实,风扫到耳边,她肩缩一下。
林秀梅挡上来,整个人撞上柜角,撞得柜里瓶罐轻响一阵,眼前一黑,疼从胸口往上顶,顶到牙关,她还是挡着,围裙带子勒进腰侧。
苏晚的肩在她掌心里抖,她加力把人往里间推,推半寸,自己膝软,抵住柜脚才没跪下去,柜角旧漆硌进肉里,她顾不上。
她听见自己喘,喘得难看,仍不松,苏晚哭出半声,被她肘弯压住,压成闷响。
货架上盐袋子口松着,盐漏了两粒滚到鞋边,没人顾得上拨。
杜小舅甩她抓腕的手,甩了两下才甩开,嗓门擡高:「撕给你看,你不签字,店里东西我也能撕,面积一停,五毫卖给谁?」
林秀梅喘了两口,胸口发闷,说:「碰我女儿,我喊霍叔。」
杜小舅笑:「喊啊,警察护一天,护不了面积,补偿表一动,你门牌还在不在都两说,你签不签?」
林秀梅说:「不签。」
就这一句,他盯着她等软话,没有,他把复印件又拍响,柜面震,酱油瓶晃。
他说天天来,来就撕价签,撕到不敢开门,林秀梅想去按那张复印件,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收回的手按回女儿肩上。
苏晚想开口,她拇指在女儿肩上按一下,按住了,杜小舅看见这一按,笑得更尖。
杜小舅还去货架上摸第二张价签,手指刚挨到纸边,巷口有人探头,探头的人跟旁边咬半句又缩回去,石板上只剩鞋底拖一下的响。
阿珍烟摊抽屉关上,香烟盒碰柜台一声,一线天巷里板车轱辘近了,近完又停一下,有人在巷口问哪家吵,问完没人答。
卷帘掀开,片警霍建生弯腰进来,新民警加贺跟在后头。
霍建生先看见林秀梅挡在女儿前,再看见柜上的撕角,又看见杜小舅的手还搭在第二张价签边,脚在门槛浆印上顿一下,鞋底沾灰,他说:「手拿开。」
杜小舅手指离开第二张价签,退半步:「霍叔,讨债,动价签怎么了,她不签字,我提醒门牌。」
霍建生说:「价签是人家的,原件所里核,核不清,不许堵门,再动手,带你走。」
加贺看见撕角,手往口袋摸,摸到一半停住,霍建生说:「记时间。」加贺本子落下两行,笔尖顿一下,合上。
杜小舅指着苏晚:「全村都传她家的事,你护得住债吗,面积一动,这店还开不开,她自己想。」
霍建生擡下巴:「别拿闲话当讨债令,出去。」
杜小舅看林秀梅一眼,她把撕角按在掌心,指节发白,汗把毛边洇深,他哼一声,钻出卷帘走了。
皮鞋碾石板,门槛浆印更脏,走出去三步又回头喊明天还来,喊完才真走。
店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外头横幅绳被风扯动的一声。
苏晚嗓子发紧,看着她按胸口的手:「妈,柜角。」
林秀梅说:「站得住。」
她掌心松开,撕角黏着汗,苏晚捡起来递给她,她对回货架残签,对不齐,撕口白得刺眼。
对了两次缝还在,她停手,酱油瓶被肘碰到,瓶底刮柜,细响,她扶住,膝还软,站稳用了两拍。
她这才看见柜角掉了一小片旧漆,落在鞋边,指甲一碰就碎,她没捡。
霍建生说:「半扇门锁上,再来,打电话喊所里。」
林秀梅点头,她想说霍叔谢谢,嘴张了,只嗯了一声,霍建生看着她按胸口的手,没再问疼不疼,带着加贺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