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建生下到铁门口,迎上组长钟振国。
钟振国五十出头,分局下来的,眉心一道纹,笑也不散,问:「动过没有?」
霍建生说:「我进了楼,没进里间,三楼门半开,通风网没了,撬痕新,协管有人吐,有人追小孩——女校服,男白背心,往涵洞跑。」
钟振国点头,换鞋套:「法医在路上,你跟我上去,只站到门边。」
霍建生应一声,回头看停工楼外圈,村民越聚越多,被竹竿绳挡在外面,有人举手吵补偿,表字反复出现,一个老头喊:「马占奎死了,我家面积谁量?」
霍建生听不清全部,只把视线移开,碎石硌鞋,绳外烟味扑过来,他跟着组长再上楼。
三楼霉味更浓,货场煤烟从窗洞灌进来,霍建生站在走廊,风从空网那边过,钟振国在门边停住,目光扫过拖痕、黑长椅、空通风口,没进里间半步。
钟振国说:「死亡时间要等法医,现在只做两件事:封现场,问外围。」
霍建生说:「里间我没进。」
钟振国说:「没进就对。」
里间又有人影动,鉴定科还没到,所里的人只在门口拦,不越线,霍建生把手套口拉紧,中指那只仍漏气,他用另一只手按住缺口,站在封条将要粘贴的位置。
小刘跑下楼取条,取条上来,霍建生接过黄纸黑字,按在门框边,拇指按出一道印,胶黏手。
钟振国说:「贴实。」
霍建生又按一次,条边贴平,封条未干,字黑:刑事现场,禁止进入。
停工楼三层,临时办公室,马占奎平时坐的地方,此刻只剩拖痕、空网,和刚粘贴的封条,霍建生把掌心纸片再摸一下,校服洗白、白背心、涵洞方向,字迹被汗洇开一点,他折紧,跟钟振国下楼。
钟振国在绳外说:「你先去涵洞看一眼,小孩跑没影也要记方向,别追进暗处,追了也没用,我在楼门口盯外围。」
霍建生点头,沿铁路涵洞方向走。
涵洞口风凉,水泥壁潮,墙上有人用粉笔写过门牌号,半截被水冲糊,霍建生蹲下去,看见灰里有半只拖鞋印,跟楼里楼梯那只方向不一致,旁边还有两道更浅的脚窝,像跑过又刹住,他用原子笔在纸片补半行:涵洞,拖鞋印,朝货场,脚窝两道,刹。
身后有脚步,马队跟来,站远一点,说:「霍叔,小孩经常从这边钻,钻完就没影。」
霍建生问:「你见过那两个?」
马队摇头:「只听协管喊,我不敢进楼,更不敢追小孩。」
霍建生「嗯」一声,不逼他,逼了也是假话,马队的鞋尖始终朝向绳外,不朝楼门。
涵洞另一头亮,货场车皮挂钩闷响,他走两步又停,停是因为灰里还有别的——半截报纸角,油渍,像烧腊包装撕下来的,边角卷,卷处有细沙,他不捡,只记位置,回头看一眼停工楼灰白角,等鉴定科来收,先别用自己的手,手上还戴着漏气的中指套。
回停工楼外圈时,人更多了,竹竿绳晃,有人举补偿表复印件,角上饭粒粘过,粘干了又翘,霍建生听见表、八百、门牌对不上,吵成一片,吵里夹着早签早搬四个字,横幅在村南还挂着,这边已经有人拿死人当筹码。
小刘挤过来,低声:「霍哥,有人说马占奎昨夜九点多还在牌棚,接了传呼机就往东头走。」
霍建生说:「谁说的?」
小刘说:「肥佬烧腊后面那个棚,说话的人走了,没留名。」
霍建生让他写:牌棚,九点多,传呼机,东头,无名,写完别对外喊。
钟振国招手,霍建生走过去,钟振国说:「今晚你先守外围,别让人进楼,明早法医报告出来,再谈刀口,加贺昨日报到,人已经在绳外,笔细,你带。」
霍建生问:「哪个?」
钟振国擡下巴往绳外一指:「脸圆那个,本子夹腋下。」
霍建生应一声,把警徽在兜里按了按,指节碰到传呼机边角,边角磨白,月租五十,今天值了,也沉了。
马队又凑近半步,递烟,霍建生不接。
马队说:「马占奎昨夜跟我扯补偿表。他说有人涂门牌,他要去查。我劝他少管,他说协管就管这个。听口气,像是前日的事。」
霍建生说:「涂的哪一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