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色连衣裙已经挤到竹竿绳边,高跟鞋敲碎石,尖,想往里钻,协管伸胳膊横住,她擡肘要挣,绳上纸板晃一下,闲人莫入四个字歪得更狠。
所里值班的小刘嗓子发紧:「马占奎老婆,打扮好隆重。」
霍建生没过去劝,只对小刘说:「记时间,记谁拦的,别放进楼。」小刘本子页眉家属到场待核还在,笔尖落下,写得飞快。
协管拦着,橙色裙晃,声音尖,穿通过绳,跟货场汽笛错开,有人起哄表停不停,有人喊认尸,霍建生把视线从裙边挪开——裙可以后认,绳里进不得人,进了全村都要跟着挤。
绳外本子夹腋下的年轻人擡眼,脸圆,眼细,正是钟振国指过的那个。霍建生走过去,低声:「加贺?钟组说你记本细。跟着我问外围,别进楼。谁说的、几点说的,写死;价钱、店名问得到也写上。」
加贺应一声,笔帽咬在嘴里:「是。」本子翻到新页,页角还干净。
钟振国在楼门口只擡下巴,没再交代第二遍,霍建生便带着加贺站进绳外第一排,开始问。
第一个是早市卖菜的大婶,她今天还没见过马占奎,听说他昨夜还在登记外来工,霍建生让加贺写时间,大婶又补一句:东头昨夜闷响,她不敢出门,加贺把不敢出门也写上。
第二个是治保帮手,他说有小孩想进楼,追不上,男的女的十多岁,女校服,男白背心,一转眼进了涵洞方向,他追了两步就停,加贺擡头看霍建生一眼,霍建生点头,让他写死衣服,别写大概。
第三个是住户,昨夜听见楼里有响,以为又有人偷模板,没理,加贺笔划快,字工整,霍建生说:「价、店名、门牌,能写具体就写具体。」
加贺点头,第四个、第五个问完,名单齐了一截。鉴定科两人提箱上楼,口罩一戴,跟霍建生握一下手就算招呼,霍建生让出走廊,自己留在绳外。三层门开一缝,灯从里间漏出来,鉴定科侧身进去,门又要合,霍建生站在楼梯平台,脚不迈进门槛,只从那一缝里看见黑长椅边一截腰——皮带扣偏着,位置不对,衣着仍整,他没把判断说出口,门合上,缝没了,等法医。
加贺问两个小孩要不要查,霍建生说要,名字慢慢查,先问谁看见他们进楼,谁看见他们出楼,他又对钟振国说通风网撬痕好新,有人最近爬过,或者最近才撬,钟振国说:「记,别猜。」
霍建生点头,让加贺单开一页,页角用原子笔点三个点。
鱼嘴村握手楼外仍挤着人,竹竿绳晃,村民吵表——八百一坪,早签早搬,马占奎死了,表还没发完。一个老头扯霍建生袖子问补偿会不会停,霍建生说不清楚,让他问街道办,老头吐口水说问街道办问到你退休,霍建生没接,袖子抽回来,继续问下一个人。
法医车声在远处进了圈,市里的老教授孙松野,白头发,说话慢,手套戴得严,钟振国陪上楼,霍建生仍守在绳外。
钟振国在窗口探身,只丢半句:「报告明早出,你把外围问实。」
霍建生应好,他站在停工楼外,擡头看三层窗洞,空通风网黑着,封条边毛在风里动,握手楼之间仍挤,铁路仍响,霍建生把警徽掏出来,在掌心握一下,又塞回兜里。
加贺问他是不是第一次来这种楼。霍建生说:「不是。鱼嘴这种楼不止一栋,空网、血味、补偿表、横幅,以后还常见。」
加贺点头,本子上又落一笔,笔帽仍没盖。
停工楼外,橙色女人仍吵,协管拦着,霍建生只在本上补半行:家属到场,认尸要等进程,别放进。
绳外忽然挤进一个收废铁的,铁钩晃,报纸包着什么,说涵洞口灰里埋着半截东西,他不敢碰,包了送来,手还黑,黑在锈,锈味混着报纸油墨。霍建生揭开报纸一角——乳胶手套的中指节,外翻,边上有补过胶的硬块,跟所里配发那种一样。加贺吸一口气。霍建生说先入袋,别让橙色那边看见。
加贺写:手套残指,涵洞口,补胶。霍建生把报纸角按住,又把证物袋口撚紧一圈,传呼机贴着腰,电还够。中指那只漏气的还戴在自己手上,补胶硬块硌指腹——同一规格,他白天刚咬过边,现在袋里那半截跟自己手上这只对得上。
竹竿绳外又挤进两个看热闹的,加贺用本子挡了一下他们的视线,霍建生摆手让他们退到绳外一米开外,退完,继续问。
问的是昨夜铁路涵洞边卖烟的,档口只有一盏脏灯泡,答两个小孩往涵洞跑时经过他档,女的校服,男的白背心,没停,也没回头,烟未买,加贺把「没停、没回头、未买烟」写进小孩页。
霍建生点头,说卖烟档那句有用,先留着,等名字核完了再跟衣服一对,别急着下结论。
加贺跟在侧后,本子夹紧,两人把外围问到人散,散得不彻底,绳外还有人举补偿表角骂,骂声矮半截。加贺侧过身,用肩膀挡住绳外探头的人,不让目光落到证物袋上。手套残指已经进了证物袋,袋口霍建生用手指撚了一下,撚完才松。
天色更暗,橙色裙还在绳边骂,骂里夹着表、门牌、谁杀的,霍建生不接,只让小刘把拦人的名字再核一遍,姓名、时间都对上,核完把本子合上,他摸传呼机,静,电池还够,货场汽笛又响,长,拖尾,拖完又短一声,像有人在货场挂钩。
他想起阿珍档口那碟肠粉,两块钱,碟沿油星还淡,一毛硬币还压在价签下,帐明天再结。加贺把本子夹紧,问还守不守。霍建生说:「守到名单齐,齐了回所。橙色那边骂累了会歇,歇了别当没事。小孩衣服写死了,残指在袋里,门缝里那截皮带扣偏着,等孙松野说话。」
